他不知道匡从海会怎么对他。因为他在去见边承恩之前,没有先去找匡从海。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顺序问题。
新任省委常委到省里汇报工作,先去省长那里,还是先去书记那里,并没有明文规定。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先去谁那里,就意味着你更亲近谁。
他在来的路上就想过这个问题。
边承恩即将离任,去他那里汇报的实际意义不大,但不去,就太势利了。
一个人还在位你就冷落他,别人会怎么看你?
匡从海那里当然也要去,但先去哪里,他选择了边承恩。
不是政治站队,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至于匡从海会怎么想,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弯腰钻进了车里。
“去省政府。”
他对路铭久说。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拐上了泽迎大街,往南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省政府大院。
省政府大楼比省委大楼新一些,是九十年代建的,浅灰色的外立面,线条简洁,看起来朴素但不失庄重。
门前的广场比省委大了一倍,停满了黑色轿车,车牌号从省A到省F,各个地市的车都有。
匡从海的办公室在七楼。
董远方到的时候,匡从海的秘书正在走廊里接电话,看到董远方,连忙挂了电话,引着他往里走。
走廊的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匡从海的办公室比边承恩的宽敞得多,进深大,层高高,采光也好。
一面墙是巨大的窗户,正对着省政府大院的花园和远处的汾河,视野开阔,让人心情舒展。
但董远方进来的时候,匡从海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头都没有抬。
董远方站在办公桌前,等了几秒,匡从海才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匡从海五十五六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煤炭一线摸爬滚打过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威严而强势。
“在书记那里喝过热茶了,我就不给你准备了。”
匡从海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满和敲打。
这样的开场白,让董远方很不舒服。
他好歹是省委常委,不是一般的地市书记。
匡从海用这样的态度对他,显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站队”让匡从海不满了。
这种格局,跟一个省长的身份不太匹配。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自然不敢计较。
董远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反而笑得更加谦和,连忙解释道:
“省长,书记那里烧茶的火,哪里比得上您这里旺?我这不是刚报到,两边都得拜码头嘛,您多担待。”
匡从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继续敲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董远方面上,像是等他开口。
董远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走到匡从海办公桌对面,微微弯腰,姿态放得很低,开始汇报近期的工作。
他说了云同的调研情况,说了煤炭整合的进展,说了安全大检查的成效,也说了常委会上对重组方案的分歧。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匡从海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墙。直到董远方提到华信集团有意到云同投资时,匡从海的目光才有了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华信?京都华信集团?”
匡从海问。
董远方点头。
“是。华信集团有意在云同投资整合煤炭资源,总投资规模可能在十个亿以上。具体方案还在谈。”
匡从海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一些。
他的专业背景是煤炭,对华信当然不陌生。
华信集团是国内最大的民营财团,资金雄厚,管理水平高,在多地主产区都有煤矿,但在产煤大省黄原,竟然一直没有华信的身影。
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远方同志,”
匡从海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从刚才的敲打变成了认真探讨:
“这可是大手笔。如果华信能来黄原,对我们全省的煤炭产业升级是个机会。有机会我们去拜访一下”
董远方连忙点头。
“省长说得对。实不相瞒,我跟华信的慕容总裁有些私交,她在唐海就有投资。我跟她提过黄原的情况,她表示有兴趣。您只要有时间,我来安排,一起去华信总部拜访一趟。”
匡从海看了他一眼,不是一个省长看下属的目光,而是一个老煤炭人看到机会时的目光。
“行。你安排。”
匡从海没有犹豫,干脆利落。
开头的不愉快,因为华信投资的消息,被轻轻揭过了。
匡从海的态度转变之快,让董远方心里有了一丝判断。
这个人,专业能力是有的,对煤炭是真懂、真爱,但心眼不大,喜欢被人捧着,喜欢掌控一切。
跟他打交道,要顺毛捋,不能硬顶。
临走时,匡从海特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送他到办公室门口。
这个细节被走廊里的几个工作人员看在眼里,想必很快就会传遍省政府大楼。
从省政府大楼出来,董远方上了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是靠站队,不是靠低头,是靠华信那张牌。
但他心里清楚,华信只是敲门砖,真正要在黄原站住脚,还是要靠云同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