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把资料收拢,码整齐,重新放回档案袋里。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如果当初路柏舟没有在同鑫矿业的拍卖中“插这一手”,同鑫矿业会落入谁的手中?
答案是,没有别人。
2001年那次拍卖,只有路柏舟一家举牌。
不是别人不想买,是没有人愿意买。
煤价低迷,同鑫矿业包袱沉重、管理混乱、亏损严重,谁接手谁就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路柏舟买它是赌,赌煤炭行业会回暖,赌他能把同鑫矿业救活。
如果没有人跟他抢,周安之为什么不自己出手?
可能周安之以为会流拍,等着走个形式,之后远低于两个亿拿下。
而路柏舟拿下后,他又没有急着去争抢,而是一年后再行动。
他做煤炭贸易起家,赚的是快钱,不喜欢重资产、长周期的投资。
他看中的不是同鑫矿业本身,而是同鑫矿业井下的煤炭资源。
但他不想自己掏钱去勘探、去开发、去承担风险。
他想等别人把矿养肥了,再出手。
路柏舟刚好做了那个“养矿的人”。
他投入四千七百万,把同鑫矿业从一个濒临倒闭的僵尸矿变成了年产五百万吨、年利润过两亿的优质资产,而后又探测到更丰厚的煤炭资源。
然后,周安之出手了,不是用市场价收购,而是通过构陷路柏舟、制造冤案、低价接盘的方式,把他的劳动成果全部夺走。
如果路柏舟没有出现呢?
同鑫矿业会一直烂在同源市手里。
没有人买,没有钱投入,矿井继续亏损,设备继续老化,矿工继续发不出工资。
等到煤价涨起来的时候,国资委再找一个“合适的买家”,以“优惠价”把矿卖掉。
那个“合适的买家”,还是周安之。
而且价格会比路柏舟接盘时更低,低到不可思议。
因为没有竞争,没有公开拍卖,没有监督。
同源市说了算。周
但路柏舟偏偏出现了。
他挡了周安之的路,所以周安之必须除掉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的信息、数据、线索绞在一起,试图从中提炼出某种规律。
董远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不暖。
他想起了一个更大的背景,2001年的国企改革。
那年全国都在搞“国退民进”,大量的国有中小企业被改制、拍卖、转让。
煤炭行业也不例外。
那一轮改革中,有人发了财,有人破了产,有人成了英雄,有人成了囚徒。
之后几年,随着华夏经济起飞,煤炭价格报复性增长,煤矿主们赚得盆满钵满,成就了一个特殊的群体——煤老板。
他们的故事被写进书里、拍成电视剧、编成段子,在饭桌上被一遍又一遍地讲述。
有人说他们是时代的幸运儿,有人说他们是改革的既得利益者,有人说他们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地方。
但从去年开始,情况变了。
煤炭价格略有回调,安全监管日益严格,环保压力越来越大,央企和大型省属国企开始大举兼并重组。
一批煤老板选择落袋为安,把手里的煤矿高价卖给国企,拿着几个亿的现金离场。
同鑫矿业的买卖闭环,也许只是这个大背景下的一个缩影。
只是因为有路柏舟的存在,这个闭环显得更残忍、更赤裸、更触目惊心。
如果他的推理是对的,那么他想以路柏舟案为突破口、撕开同鑫矿业交易黑幕、再由点带面彻查云同煤炭产业腐败案件的思路,就没有问题。
路柏舟案不是孤立的,它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水面下的东西,比水面上大十倍、百倍。
正当他沉思时,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