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主殿里,烛火摇曳。
秦通的尸体停放在殿中央,身下铺着一层从山林里采来的干松针。
赵戏和清微道长替他擦净了身上的血污,那些箭伤、枪痕、刀口,层层叠叠,擦完一处又露出一处,每一道深痕里,都藏着十年不见天日的隐忍和痛苦。
此刻他终于卸了那副戴了十年的黑铁面具,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不用再藏起半张毁去的脸。
陈忘独坐在灵前的蒲团上,为他的兄弟守灵。
他手中捏着一小块黑铁,是秦通碎裂的面具。
清风观一战落定后,赵戏从瓦砾堆里刨出来的,交到他手里时,上面的血已经凝得发黑,和黑铁融在一起,擦都擦不掉。
他把这块碎铁托在掌心,月光斜斜淌过窗棂,落在上面,泛不出一丝光泽,像那个戴了它十年的人,把所有苦都吞进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肯向外吐。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先是三日前的清风观,秦通摘下面具,在他床榻前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
他说,秦通有罪。
十年。他毁了脸,咽了声,在严家眼皮底下,像影子一样趴了十年。
江湖上只知黑衣之中有个戴铁面具的狠戾杀手蒯通天,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连跟了陈忘多年的赵戏,都认不出他半分。
可他跪在那里,哑着嗓子叫出那声“项大哥”的时候,陈忘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那声称呼的尾音里带着的颤,和十二年前葫芦谷的厮杀里,一模一样。
那年,秦通还是军中校尉,受命押送军粮,却因顶头上司与山匪勾结,在葫芦谷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与秦通并肩杀出一条血路,助他手刃叛将报了血仇。
自此,秦通便誓死追随,忠心不二。
这一跟,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秦通坐在篝火边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辜负,二是背叛。
盟主没负我,我便绝不负他。
陈忘指尖收紧,把那块碎铁攥得发烫。
“秦兄弟,你此生,未曾负过任何人。”
月光在地上缓缓爬行,移过灵位,移过秦通的尸身,最后落在陈忘的肩头。
他把碎铁收进怀中,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夜风寒凉,吹进殿中,烛火被风卷得低了低头,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像泪滴一样的痕迹。
偏殿传来断断续续的铜铃声,是清微道长在为秦通诵经超度。
红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双纤手捧着一件素锦锦袍,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她本想碰一碰他绷得像铁一样的肩背,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只把锦袍的领口拢得更严实了些,然后缓缓蹲下身,隔着半步的距离,近得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
陈忘微微侧了侧身,避的不是夜寒,是她。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秦通生前从未提过的身后事,哑声开口:“红袖。记得秦兄弟,还有一个老娘。”
“五年前就去世了,安度晚年,没受苦,”红袖说,“除了风万千,还有个神秘人一直在暗中接济,如今想来,应当是他。”
陈忘点点头,稍稍安心了些,随即开口道:“回去之后,把红袖招散了吧。”
红袖的指尖攥紧了衣襟的下摆,怔了好一会儿才抬眼,带着压不住的颤声:“散了?”
“红袖招已经摆在了明处。”陈忘的目光始终落在秦通的灵位上,声音平静,“再开下去,只会让里面的姑娘们白白送命。说不准,不等你解散,朝廷的人就会先封了它。”
红袖猛地站起身,声音抖得更厉害,却死死压着哭腔:“那姐妹们的仇怎么办?她们身负血海深仇,不惜委身仇人,抛下自尊,豁出性命,熬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一个报仇的念想——这仇,怎么办?”
“告诉她们,以后不需要再委屈求全,不需要再卑躬屈膝。从今以后,可以直起身子,堂堂正正做人。”陈忘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至于她们的仇,交给我。”
红袖看着他清明如寒潭的眸子,忽然就定住了。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对着秦通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喉头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声道:“我懂了,这就去安排。”
她知道,那个当年一剑定江湖、睥睨天下的武林盟主项云,回来了。
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红袖扭头望去,是芍药。
她识趣地退了两步,对着陈忘的背影低声道:“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陈忘微微点了点头。
红袖缓步往外走,在门口与那个小小的身影擦身而过。
两个女人在月光里交换了一个眼神,红袖的眼里满是托付,芍药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应下了。
然后红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的深处,和廊下守夜的赵戏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芍药站在门口,逆着月光,小小的一团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看着父亲坐在灵前,看着父亲两鬓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根白发,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叫一声“爹”,却怕惊扰了这满殿的肃穆。
陈忘没有回头,只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空着的蒲团:“丫头,来,坐下。”
芍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着他坐在蒲团上,靠上他的肩膀。
那肩膀很稳,稳得像一座生了根的山。
她轻轻叫了一声:“爹。”
“丫头。”陈忘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软了下来,“我想要做一件大事。”
“我知道。”芍药的声音很轻,“你想查明当年的真相,洗刷冤屈,你想复仇。”
陈忘却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殿中央秦通的尸身上,声音深沉:“不。秦通忍了十年,豁出性命,不是为了让我只报这一点私仇。当年他跟着我,是信我能给这个乱了套的世道一个公道;当年太子以身殉道,是盼着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太平。严党当道,江湖倾覆,枉死的不只是一个秦通,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被这世道碾碎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殿外的月光,烛火与月色同时映在他的眸子里,像黎明时分天边那颗不肯沉落的星。
“我想重新完成当年和太子未竟的理想,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芍药的眼眸陡然睁大,不由得仰起脸,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盛得下江湖,盛得下天下,却仿佛装不下半分小院里的烟火日常。
她悄悄把刚伸出去、想碰一碰他脸颊的手收了回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外公的话:“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也是个心怀天下的剑客。”
同时也理解了后一句:“可这样的人,不该有家。”
如今他寒毒尽解,武功尽复,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武林盟主项云,回来了。
他再也不需要她半夜爬起来偷偷摸他的鼻息,不需要她颤巍巍地施针、熬药、用自己的血给他续命,再也不需要一个小丫头张开细瘦的胳膊,挡在他身前。
她在他身边,只会是拖累。
“我懂了。”芍药的神色黯了一瞬,飞快地垂下眼睑,再抬起来时,声音依旧乖顺,乖顺得让人心疼,“我会去桃源村老宅,和外公一起等你。绝不会乱跑,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陈忘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把女儿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世间难得的珍宝。
“傻女儿。我不是要赶你走。恰恰相反——”他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我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月光静静淌过,裹着父女二人,芍药僵在他怀里,没敢说话。
“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陈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芍药心里藏着一个答案,却不敢说,只摇了摇头。
可他说出来的话,和她想的全然不同。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闯荡江湖之时,没把巧巧带在身边。”他开口,“我以为离我越远,就越安全,但我错了——”
“我到今天才明白,所谓的保护,从来不是把在乎的人推远。”他收紧手臂,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只有留在我身边,我才能时时刻刻,真真正正地护着你们。”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丫头,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吗?相信爹,可以保护好你吗?”
芍药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听着那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像地底深处沉厚的鼓声。
当年,母亲也曾这样,靠在这样一颗滚烫的心脏上吗?
她窝在父亲怀里,闻着他身上松针与冷香的气息,睡着了,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陈忘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微微弯着,指尖却依旧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
他轻轻把肩上的锦袍取下来,仔仔细细裹在她身上。
殿外的风停了,烛火稳稳地燃着,月光落在秦通的灵位上,安安静静。
陈忘抬眼望向殿外将亮未亮的天色,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心口贴着兄弟的碎铁。
长夜将尽。
他的路,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