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青灰院墙时,盟主堂的庭院里已浸在肃杀的晨光里。
杨延朗立在月门前,目光扫过院内码放齐整的尸身:那是黑煞一众,与易容成朱雀阁弟子行凶的黑衣死尸,每一具都以白布裹殓,分寸周全。
“朱仙儿的尸身也收殓妥当了。”白震山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沉稳,“朱雀阁主横死盟主堂,江湖上流言已起,你得想好,朱雀阁那边如何交代?”
杨延朗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我亲自去一趟。”
白震山微微颔首:身为江湖盟主,当有这份直面风波的担当。
当日,杨延朗亲自押车,带了墨吟从青龙会调来的数名亲信弟子,将朱仙儿的灵柩与黑煞等人的尸身一并载上,驱车驶向京郊花乡的朱雀阁。
武林盟主亲自送归阁主灵柩的消息早一步传到,朱雀阁大弟子红鸾已在阁门内等候,一袭素衣,鬓边簪着白麻,以悼亡之礼相迎。
杨延朗令马车停在花门之外,只身跨入朱雀阁。
未待红鸾开口问责,杨延朗已将一封封缄的证词信函置于楠木案上,缓缓推至她面前。
“信中所载,是昨夜在场百余位江湖同道联名见证的证词。贵阁朱阁主,于昨日盟主堂内被黑煞暗害,元凶已被我等就地正法。”他将信笺又往前推了半寸,声线沉厚,“贵阁主的灵柩,在下亲自护送归来,已停在阁外,请贵阁入殓。”
红鸾拆开信笺,指尖捏着薄纸,逐字逐句读完,指腹微微发颤。
信中只字未提朱仙儿勾结朝廷、危害武林的桩桩罪行,只定了“为黑煞所害”的死因,给了朱雀阁与亡者最后的体面。
可昨夜盟主堂的事早已遍传江湖,朱雀阁专司天下情报,阁中上下岂能不知内情?
红鸾深知阁主所为早已越界,杨延朗此举既是给亡者体面,也是给活人台阶。
她垂眸沉默良久,起身对着杨延朗深深躬身,行的是朱雀阁对武林盟主的全礼:“杨盟主宽宏,为先师与朱雀阁留足了体面,又为阁主手刃元凶,红鸾与朱雀阁上下铭感五内。从今往后,盟主堂但有号令,朱雀阁万死不辞。”
杨延朗郑重还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经此一劫,朱雀阁接连折损两位阁主,元气大伤。红鸾当日便传下令去,召回所有在外的香姬与弟子,闭阁整顿,暂息江湖纷争,再无暇过问外界风雨。
送归灵柩的两日后,各门各派集资出力,在盟主堂东侧建起了一座素朴的祠堂。
当年盟主堂惨案死难者的骨殖合葬于祠堂后穴,门前立起一方青石碑,碑身密密麻麻,刻满了每一位逝者的姓名。
祠堂里香火袅袅,素幔低垂。
苏晚晴素白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碑上“沈君羡”三个字,十年生死相隔,指尖抚过的每一笔,都是日思夜想的模样,一滴清泪滚落,砸在冰冷的石碑上。
彭连虎带着彭凌尘,对着彭越的名字郑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十年的怨与憾,终在这一刻化作一声长叹。
竹伯翁将半截墨竹杖靠在灵位旁,竹杖上还留着当年松、梅二老亲手刻下的纹路,故人已逝,唯有这半截竹杖,陪着他们长眠于此。
碑身最角落的位置,是周铁山彻夜未眠,一笔一划刻下的三十二个名字。他们并非死于十年前的盟主堂惨案,却因那场惨案而死,值得被刻上名字。
这座小小的祠堂,终究盛下了整个江湖十年的眼泪,十年的执念,十年的意难平。
接下来的七日,江湖群雄滞留盟主堂,江浪成了整个盟主堂最抢手的人。
他总歪在僻静角落的条桌上喝酒,可再偏的角落,也总围满了各门各派的豪杰,谦逊地讨教自家失传已久的绝学。
葛修武悟性最高,只听江浪口述几遍,便一通百通,将独门兵器舟盾使得愈发圆融自如,攻守兼备。
江浪难得没骂人,只叼着酒坛嘟囔了一句:“总算在一堆不开窍的里,挑出个不笨的。”
胜英奇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巨剑凑过来,问重剑路数,江浪却少见地犯了难。
当年他与胜英奇之父胜无敌交过手,可胜无敌身高八尺,天生神力,走的是以力驭剑、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偏偏其女身形娇小,走的却是人随剑走、以巧破力的新路子。
江浪虽精通百家武学,却不擅自创门路,又懒得费口舌敷衍,直接把酒坛往桌上一墩,冲一旁的阿巳抬了抬下巴:“喂,小白脸,你的路子比她巧,你来教她。”
阿巳面无表情地应下,眉眼清冷,却没半分推诿。
一众豪杰俱得偿所愿,唯有彭连虎与彭凌尘父子犯了难。
自十余年前江浪一剑斩了彭越的大刀,大刀门便改称断刀门,为的是告诫子孙,知耻后勇。
父子二人练了半辈子断刀,早已习惯了两柄残刃的重量与弧度,如今要学全本的大刀刀法,手里的断刀总像生了根,不听使唤。
无奈之下,彭连虎只得从门中挑了个最擅丹青的弟子,铺开宣纸,将江浪的一招一式一笔一画尽数描摹下来,打算带回门中,让全门弟子慢慢参悟。
辞行那日清晨,彭连虎领着全门弟子再入祠堂。彭凌尘解下腰间两柄只剩刀柄的断刀,恭恭敬敬供在了彭越的灵位前。
彭连虎的声音沉厚,响彻祠堂:“十年知耻,不敢忘本。今日,我彭家子孙,敢复大刀门之名!”
从这一刻起,江湖再无“断刀门”。横亘了半生的恩怨、十年的屈辱,终在这一日,彻底了结。
七日之后,各路人马陆续登门辞行,络绎不绝。
苏晚晴走前,向杨延朗郑重行礼:“听雨楼此番回去,必当重振旗鼓。盟主他日登高一呼,听雨楼上下,无有不从。”
彭家父子领着大刀门弟子辞行时,腰间新铸的长刀在日光下泛着雪亮的光,再无半分当年的怯懦。
其余各门各派,或叙旧谊,或通商路,经此一役,尽数归心于以杨延朗为核心的盟主堂。
这些分崩离析了十年的江湖门派,在朝廷解散黑衣卫、彻底放任江湖的节点,竟再一次凝聚起来,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势力。
玄武门葛修武三人,与杨延朗等人羁绊最深,逗留也最久。
辞行之时,葛修武的手掌重重落在杨延朗肩头,力道沉厚,带着全然的托付:“兄弟,日后若有事用得着玄武门,葛修武必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杨延朗立在盟主堂的阶前,目送三人并肩远去。
晚风卷着暮色而来,葛修武的墨氅在风里猎猎作响;胜英奇把巨剑往肩上一扛,边走边晃着身子,哼着不知名的江湖小调;阿巳的白衣融在渐沉的暮色里,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一诺既了,再无牵绊。
生性逍遥的江浪,本就不受江湖规矩的框束,早已趁着暮色,叼着半坛酒,不知往哪处山水逍遥去了。
喧嚣散尽,盟主堂重归沉寂。
新建的祠堂里,传来几曲悲怆的琴声,焦尾琴的音色清冽,裹着化不开的哀恸,在暮色里荡开。
陈忘循声走入祠堂,默默站在钟吕身后,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碑名,精准地锁定了“吕徵羽”三个字。
这位名动江湖的女琴师,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绕梁琴声仍在耳畔,却被卷入庙堂的诡谲阴谋,无辜惨死;而为她报仇不惜弑君的钟宫商,更是为二人惊世的爱情,弹响了最后一笔绝唱。
一曲奏罢,余音未散。钟吕垂眸落泪,泪水砸在琴弦上,碎成星星点点。
陈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让所有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钟吕起身,抱着焦尾琴对着陈忘深深躬身,转身踏入沉沉暮色,脚步不疾不徐,来时的滔天戾气尽数敛去,只剩沉到骨子里的从容。
他手中的琴,还等着为恶人奏响终章。
陈忘独自在祠堂站了片刻,待回到盟主堂正厅时,见红袖匆匆赶来,多日不见的赵戏正紧步跟在她身侧。
“此行大有收获,”赵戏上前一步,晃了晃手中那个封漆磨损的旧信封,“项人尔当年弹劾严氏父子的劾章与一些关键证据,被当年一位锦衣小旗官冒死留了下来。”
暮色四合,盟主堂的灯笼次第亮起。
阶前,杨延朗望着远去的江湖尘烟,身后是已然凝聚一心的武林;堂内,烛火摇曳,陈忘指尖捏着那封密信,信上的字迹,藏着朝堂深处的阴谋。
针对严氏父子的行动,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