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用一个旅游攻略网站上的资料来给我做军事题材的道具？你怎么不用晚上的评论来做道具？”
小刘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重做。
今天之内给我一个1950年之前苏联援助的军用望远镜型号清单，每一个型号都要有出处，出处不能是百度百科，不能是什么论坛帖子，给我找正经的军事文献。
找不到就去借，去问，军事博物馆的联系方式老张那有。”
“是。”
“还有。”
周游转头看向道具组负责人。
“今天下午之前，所有已经做好的道具全部重新过一遍。
我不管你们之前检查了几遍，今天再检查一遍。
每一个道具的年代型号都要跟场景对得上，对不上的全部标出来重新做。”
“明白。”
“从今天开始，所有道具在上镜之前先过我这一关。
谁再给我出这种低级错误，直接走人。”
周游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道具组的人鱼贯而出，整个棚里面的空气都沉了好一阵。
韩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面那些个小心思彻底消停了。
昨天她还觉得周游对她态度差，今天才发现，周游对谁都这样。
不，应该说周游对工作上的事比对她更狠。
对她好歹还是不搭理，对道具组的人那是真的不留情面。
而且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来替那个小刘说话。包括站在旁边的老张，包括不远处坐着喝茶的陈道明，没有一个人吭声。
不是因为他们冷血，而是因为周游说得对。
1950年的戏，用1953年的道具，这就是错。
这种错如果在后期被人发现了，那就不是道具组一个人的事了，是整个剧组的事，是周游的事。
韩雪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之前她在别的剧组拍戏的时候，这种事一般都是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导演不在意，观众也看不出来。
但周游不是别的导演。
道具的事过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棚里面就恢复了正常的拍摄节奏。
上午十点，拍的是王楚然的戏。
她在戏里演一个叫赵英的角色，是志愿军某师政治部的文书。
这个角色不大，但有几场情感戏份量不轻。
今天拍的就是其中一场。
场景是一间被改成临时指挥所的民房，赵英在整理阵亡名单。
她一个一个念着名单上的名字，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那个名字她认识。
戏不复杂，但要求很高。周游要的是那种压着的情绪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泪流满面，就是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手微微发抖，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周游想要的感觉就是这个过程。
第一条。
王楚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名单。
她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声音平稳，节奏也对。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表情也有了变化。
然后她哭了。
“咔。”
周游的声音传来。
王楚然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对不起导演。”
“你在想什么？”
王楚然一愣，心说又是这句话。
之前拍田曦薇那条戏的时候周游就是这么问的，可她这会儿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总不能说自己什么都没想吧？
那不是找骂呢？
“我在想这个角色此刻的心情……”
“你在想角色的心情？”
周游的语气不对了。
“你在想这个角色此刻应该是什么心情，然后你就去演那个心情，是不是？”
王楚然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演的就是一个心情。”
周游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
“你不是赵英，你是王楚然在演赵英的心情，这有区别。”
王楚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游直接抬手打断了她。
“我再说一遍，这场戏赵英不会哭。她是文书，她的工作就是每天整理阵亡名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已经整理过上百份了，每天都有人死，她不可能每一次都哭。”
“她在这个名字上停下来，不是因为她难过到要哭，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
她们可能说过两句话，可能一起吃过一顿饭，也可能只是在路上打过一个照面。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昨天还活着，今天就变成了纸上面的一行字。”
“你给我演的是什么？你给我演的是一个演员觉得这个地方应该煽情所以就哭了。
观众又不是傻子。”
周游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你之前在拍什么我不管，但在我这，你给我把那些偶像剧的东西全扔了。
你再给我演那种一到情绪点就飙眼泪的东西，你这场戏就别拍了。”
王楚然的眼泪不是演出来的，是被说哭的。
她站在那，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可这回的眼泪跟刚才戏里的不一样，刚才那个是她设计好了的，现在这个是真的绷不住了。
现场依旧没有一个人说话。
“哭他妈什么哭，出去哭去!”
张子枫站在棚边，听着导演的吼声，手里攥着矿泉水瓶子指节发白。
田曦薇在后面看着也不敢出声。
倒是旁边的唐国强走了过来，拍了拍王楚然的肩膀。
“没事，去缓缓，想明白了再来。”
王楚然吸了吸鼻子，冲唐国强鞠了个躬，转身快步走出了棚。
张子枫看了一眼周游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跟着追了出去。
棚里面安静了几秒钟。
周游重新坐回了监视器后面，拿起对讲机。
“先拍下一场，王楚然这场挪到下午。”
老张应了一声，开始调度。
韩雪全程站在棚的角落里，一句话没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看到了周游骂王楚然的全过程。
周游骂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留情。
而且最让韩雪心惊的不是周游的态度，而是王楚然的反应。
她没有顶嘴，没有摔东西，没有发脾气，就是站在那被说哭了，然后鞠躬走人。
唐国强在旁边看着都没替她说一句话，只是让她去缓缓。
这就是周游的剧组。
韩雪在这一刻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也不存在谁比谁特殊。
你在周游的组里面，你就得按周游的规矩来。不管你是什么咖位什么背景，到了这个棚里面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