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压在玻璃面上。
张红旗手腕一沉。
刀刃从这头划到那头,整整一尺长。
刀走完,张红旗把刀抬起来。
车间里头三十多双眼睛全盯着那块玻璃。
老严先伸手,手指搭在刚才刀走过的那条线上,从头摸到尾。
摸完,又摸了一遍。
抬头。
“没痕。”
田师傅凑过去,眼睛贴着玻璃面看。又抓了一把车间角落的铁砂,撒在玻璃上,用手掌来回搓。
搓完,拿袖子一扫。
玻璃面还是亮的,一道印子都没有。
田师傅吸了一口气。
“严教授,这玩意儿——”
老严把那块玻璃抱起来,两手捧着。
“防刮过了,透光过了,落球过了。”
张红旗把刀收回鞘里。
“老严,你这几样指标跟日本人那套比,差多少?”
“透光高两点。落球抗冲击高三成。防刮——他们家莫氏六,咱这块莫氏七。”
“高一档?”
“高一档。”
张红旗点头。
转身朝外头走。
刘浩跟上。
“红旗,干嘛去?”
“打电话。”
办公楼三楼,周厂长办公室。
张红旗坐到桌前,把那部红色座机拿过来。
“周厂长,这电话能直拨外线?”
“能。专线。”
张红旗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里头三个名字,三个号码。
康佳。tcL。波导。
九三年这三家是国内手机壳子的大头。
张红旗先拨康佳。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我找采购部李主任。”
那头转线。
“喂。”
“李主任,我是际华集团张红旗。”
那头停了两秒。
“张总?”
“李主任,有批样品想请贵厂技术部过一遍——高铝硅酸盐玻璃。透光九十八,落球抗一千克钢球一米五自由落体,莫氏七。”
那头又停了三秒。
“张总,您这数——”
“数据传真过去。半小时之内到您桌上。”
挂电话。
第二个号码,tcL。
第三个号码,波导。
三通电话,每通不超过五分钟。
张红旗放下听筒,回头看刘浩。
“传真机?”
“在隔壁档案室。”
老严把测试报告递过来——三份,打字机连夜打的,每份四页。表头盖了际华集团的章,底下还有老严的签名。
刘浩抱着报告往档案室跑。
下午三点。
康佳深圳总部,采购部办公室。
李主任手里捏着传真纸,四页。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一页。
旁边坐着技术部的一个工程师。
“老李,这数靠谱不?”
“张红旗的章。”
“张红旗前几天不是登报说退出玻璃了吗?”
李主任把传真往桌上一拍。
“给他回个电话。让他派人来,咱厂里实验室过一遍。过了才算数。”
宁川。军工厂。
电话响,张红旗接。
“张总,康佳李主任。”
“说。”
“我们这边的意思,您派技术团队过来一趟,在我们厂的实验室复测。复测过了,咱们再谈合同。”
张红旗听完。
“李主任,复测就不必了。”
那头愣了一下。
“张总,这是规矩——”
“规矩我懂,但我这边不去。”
“那——”
“样品我给您寄。一百片,康佳总部技术部,您随便测——怎么砸、怎么刮、怎么烧,都行。测完了,您再给我电话。”
“张总,您这——”
“李主任,我这边产线满负荷,抽不出人。样品三天到您桌上。”
挂电话。
刘浩在旁边看着。
“红旗,这么硬?”
“咱样品过得了关,他们追着咱跑。过不了关,去了也是白去。”
“tcL和波导那边——”
“一样寄。一家一百片。明天早上发顺丰。”
第四天下午。
康佳深圳总部,技术部实验楼。
楼里头三个工程师围着一台测试台。
台上架着钢球落球仪,旁边一台分光光度计,再旁边一只铁砧子,上头放着一片六英寸玻璃。
带头那个工程师姓周。
“老周,先落球。”
钢球从一米八高度松手。
啪。
玻璃没碎。
“高度加。”
两米。
啪。
没碎。
“两米五。”
啪。
玻璃面上一个白点,没裂。
旁边的小工程师吸气。
“日本AGc那块同尺寸的,一米四就裂。”
老周摆手:“接着,划痕。”
拿莫氏硬度笔,从六号开始划——无痕。七号——一道极浅的印子。
“七号才出印。”
“透光呢?”
分光光度计读数——九十八点二。
老周把测试单填完,签字。
抬头。
“给采购部送过去。”
南方市,国际饭店三楼。
高桥坐在沙发上,手里一杯清酒。
电话响。年轻人接。
接完,脸白了一截。
走过来。
“高桥先生。”
“讲。”
“康佳,tcL,波导——三家今天上午同时发来通知。”
“什么通知?”
“合同冻结。下个月所有订单转向际华集团。”
高桥的酒杯停在半空。
“际华?”
“张红旗。”
高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酒撒了一桌。
“他不是退出了吗?”
“三家随通知附了一份测试报告。我看过了。”
年轻人把报告递上去。
高桥翻。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
透光九十八点二。莫氏七。落球抗冲两米五。
高桥的手抖了一下。
“这数比AGc高一档。”
“是。”
高桥猛地站起来。
“钱大江呢?”
“在楼下。”
“叫上来。”
五分钟后,钱大江推门进来。
“高桥先生——”
“张红旗在哪儿?”
钱大江一愣。
“京城。乐春坊那院子。”
“你亲眼看见的?”
钱大江没出声。
“你派的人看见他飞机飞了。落地呢?”
“落地——落地是我那边京城的人接的——”
“京城的人亲眼见着他人了?”
钱大江的额头出了一层汗。
“高桥先生,登机牌、登机口、飞机起飞——这几样都对得上——”
高桥把那份测试报告摔到他脸上。
“对得上?人家货都出来了!您告诉我对得上?”
钱大江捡报告的手抖了。
“我——我现在就去查。”
“查。给我把人挖出来。”
钱大江冲下楼。
桑塔纳启动,直奔机场。
到机场,先调出mU5301的旅客名单——张红旗的名字,登机口扫描记录,都有。
但是。
落地南方那边后续——没有出闸记录。
钱大江脸色变了。
“调那天的监控。”
机场调度室。带子翻出来。
镜头里头,张红旗和刘浩进了候机厅,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过去。
镜头切到登机口——两人没出现在登机队伍里。
钱大江盯着屏幕。
“员工通道。”
地勤主任凑过来:“那边是我们的员工通道,外人进不去——”
钱大江一巴掌拍在桌上。
“监控调出来!”
带子翻出来。
镜头里头,张红旗和刘浩跟着一个穿蓝制服的地勤,从员工通道铁门里头出去了。
钱大江站起来。
“他没飞。”
当晚九点,京城,乐春坊胡同口。
四辆桑塔纳停下,十几个穿黑夹克的下来。
钱大江最后一个下车。
带头的拍胡同口院门。
院门拉开,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徐德胜他姨。
“干嘛的?”
“张红旗在不在?”
老太太眯眼看了一眼。
“张总?早不在京城了。半个月没回来了。”
钱大江一脚踩进门里。
“屋里搜。”
四个院子翻了个遍。
人没有,行李没有,连电话留言机都是空的。
钱大江站在院当中那棵大槐树底下。
抬头。
槐树叶子在路灯底下晃。
钱大江摸出大哥大,手指按了三次才按对号。
“高桥先生——人不在京城。”
那头静了五秒。
“那他在哪儿?”
“查不到。”
电话挂了。
宁川,军工厂办公楼。
张红旗坐在桌前,手里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字。
刘浩站在旁边。
“红旗,钱大江去乐春坊扑空了。麦佳佳那边的人刚发的电报。”
“高桥呢?”
“国际饭店关门。订机票回东京问公司了。”
张红旗笔尖停了一下,继续写。
写完,把那张纸递给刘浩。
“浩子,照这个,连夜起草邀请函。明天上午发出去。”
刘浩接过来看。
纸上头一行字:新华社、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中央电视台经济部——后头一长串名字。
底下一行。
行业发布会。地点:京城人民大会堂三楼。时间:下月十八号。
再底下。
发布主体——际华集团。
发布内容——
刘浩看到这一行,手指按住纸。
那一行写着四个大字。
中国智造。
刘浩抬头。
“红旗——”
张红旗把笔搁下。
“浩子,咱这戏刚开第二幕。”
窗外天黑透了。
桌上那张纸摊着。
中国智造。
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