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春坊。凌晨两点。
虎妞的寻呼机又响。
“红旗哥。假的那只,到津门了。静海方向。”
张红旗把烟摁灭。“窝点。回老窝了。”
单楹秋在旁边打了个盹,这会儿醒了。“红旗,真的那只呢?”
张红旗把锦盒从牛皮包里头取出来,搁桌上。
“明儿一早,送故宫。”
单楹秋愣了一下。“送故宫?”
张红旗说:“这东西,传世六十七件半。这半件,搁我手里头是祸,搁故宫库房里头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单楹秋半天没吭声。
“红旗,你这一亿五——”
张红旗摆手。“支票是假的,瑞士那头户头也是空的。傅总那边帮忙做的面子。”
单楹秋说:“那金爷明儿去兑?”
张红旗说:“兑不出来。他也跑不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故宫,神武门。
秦婶在门口等着。身上还是那件蓝制服,胸前出入牌晃着。
张红旗一身便装,手里头一个布包。布包里头那只锦盒。
秦婶接过去,掀开看了一眼,手抖了。
“红旗,这是真的?”
“真的。”
秦婶把锦盒盖上,抱怀里头。“走,副院长在里头等着。”
故宫,文华殿后头一间办公室。
副院长姓周,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戴一副金丝眼镜。
锦盒搁桌上。周副院长亲手打开。
那只笔洗,天青釉,葵花口,六瓣。
周副院长的手悬在笔洗上头,没敢碰。
“张先生,这件东西——”
张红旗说:“周院长,东西我捐了,无偿,不要钱。”
周副院长抬头,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盯着张红旗。
“张先生,您知道这件东西值多少?”
张红旗说:“知道。”
“您确定?”
“确定。”
周副院长站起来,从柜子里头拿出一本证书——红皮,烫金字,“故宫博物院荣誉捐赠证书”。
“张先生,这是我们能给的最高规格。”
张红旗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周院长,还有一件事。”
“您说。”
张红旗把那张化验单从兜里头掏出来,搁桌上。
“您那头丢的三十七份档案——造假那帮人用的药剂,从故宫流出去的。”
周副院长脸色变了。
张红旗说:“内鬼的事儿您自个儿查,我不掺和。但线索我给您——津门静海县,废砖窑,窝点在那头。”
周副院长把化验单拿起来,看了半天,手按桌上。
“张先生,我代故宫谢您。”
下午。乐春坊。
张红旗刚进院门,彩英从屋里头出来。
“红旗,李处长来电话了。”
张红旗说:“建国?”
彩英说:“嗯,说文化部那头,上头知道你捐了汝窑的事儿,动静不小,让你明儿去部里坐坐。”
张红旗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知道了。”
同一天。下午三点。津门,静海县。
海关缉私局的人到了。
三辆面包车,一辆吉普,从县道上拐进去,直奔废砖窑。
砖窑厂院里头,金爷正指挥人往一辆厢式货车上搬箱子。木箱,油纸封着,一箱一箱码。
金爷手里头大哥大还夹着,正跟那头通话。
“爷,货今晚上船,明早出港。”
话没说完。院门口三辆面包车堵死了。
缉私局的人下车,荷枪实弹。
“别动。海关缉私。”
金爷手里头大哥大掉地上。
跟班们愣在货车旁边,一个个举起手。
缉私局的人把厢式货车后门拉开。里头,木箱,十七个。一个一个撬开。
青铜鼎,梅瓶,笔洗,香炉。
真的假的混着装。
带队的科长蹲下,看了一眼箱子里头那只青铜鼎,翻过底——铭文。
科长站起来,冲手下:“全部扣押,人带走。”
金爷被按地上的时候,脸贴着砖窑厂的土地,嘴里头吐出一口灰。
“我要见律师。”
没人搭理他。
三天后。
金爷在看守所里头,交代了。
名下三家连锁典当行——京城两家,天津一家——全是洗钱用的。
老朝奉的钱从拍卖行走到典当行,从典当行走到香港,从香港走到瑞士。
这条线,断了。
老朝奉那头,国际刑警根据张红旗提供的账户信息,冻结了洛杉矶和日内瓦两个户头,加起来三千多万美金。
老朝奉跑了。从洛杉矶消失。有人说去了南美,有人说死在路上。
没人再见过他。
半个月后。乐春坊。
张红旗坐堂屋里头,手里头一份文件。
金爷名下三家典当行,法院判了,资产处置,公开拍卖。
张红旗让彩英去拍了。三家店面加库存,底价一千二百万,没人跟。
一千二百万,拿下。
三家典当行——京城两家在琉璃厂和潘家园,天津一家在和平路。
位置好,牌照全,库存里头还压着一批真东西。
张红旗把文件合上,搁桌上。
彩英端了碗茶进来。“红旗,李处长又来电话,说荣誉证书的事儿上头要办个仪式。”
张红旗说:“什么仪式?”
彩英说:“文化部和故宫联合,给你颁个特别贡献奖,新闻联播要拍。”
张红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去。”
晚上。乐春坊。堂屋。
张红旗一个人坐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屏幕上头一档综艺节目,几个主持人站台上,观众鼓掌。节目老套,唱歌跳舞,评委打分,观众没什么反应。
张红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拿起茶几上的钢笔,扯过一张白纸。
笔尖落下去,四个字。
全民选秀。
张红旗把笔搁下,盯着那四个字。
电视里头那档节目还在放,掌声稀稀拉拉。
张红旗把那张纸折了一道,塞进西装内兜。
起身,关了电视。
院子里头,槐树叶子落下来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