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杨云天孤身一人再次来到这蛮荒雨林与秦域边境时,竟意外地在这里遇见了一位“过去”的故人。
他没想到,王也将老猴安插在了此处。
说是“老猴”,此刻的他还颇为年轻,正值属于他的而立之年。
身上穿着一身朴素的劲装短打,露出毛茸茸的胳膊与腿脚,面容也是一副尖嘴猴腮的猴子模样,身旁跟着十数位他的猴子同族——这便是雨林内一群隐藏许久的斥候。
猴儿们被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盯着这群妖族的一举一动。因为本身也是妖族,他们在这里并不受妖气掣肘,也不主动招惹那支妖军。尽管对方同样知晓有这么一群猴子在暗中监视,却也并不在意,像是懒得理会这几只跳蚤。
杨云天将两位徒弟暂时安顿在王也的营中,没有接受王也想要调拨一队军士的建议,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不过王也也不会真让他就这么孤身一人、一点情报都不给,只说到了之后,这里有他埋下的一枚钉子——一支只负责监视、从不插手的斥候小队。
从这位“猴斥候”口中,杨云天得知了他的来历。
他当年只是一只被人捉了去、在街头耍猴卖艺的小猴子,遇到王也后便被解救赎买过来,从此便与王也一道浪迹天涯,一起走过了秦域大大小小的土地。
机缘巧合之下,这小猴子开了灵智,学习了王也为他偷来的一本适合妖族修炼的功法,便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这个状态。
身旁的这些同族,也是小猴子一个一个解救下来的,有的从耍猴人手里,有的从铁笼子里,有的从餐桌上。后来出了“并封”这么一档子事,小猴子便自告奋勇,带着自己这些同族来到此地监视那些妖修,将他们的动态源源不断地汇报给王也。
原本在义军当中,小猴子就担任着斥候一职,来此监视妖修,倒也算对路——专业对口。
据猴儿说,并封手下至少有着十二位妖将,各个都具备元婴期的实力。
在这蛮荒雨林内,他又收服了不少妖兽为其东征西战,整个势力不容小觑。
猴儿修为本身也仅结丹中期,在这群猴子中属于最高的,却远远不是那方的对手。故而他们只敢在雨林边缘遥遥探查,不敢深入其中,至于那支妖修队伍的真正实力,也多半是猜测,做不得准。
猴儿原本收到王也的传信,说会有一人来处理这些妖修遗祸。
他还以为会来千军万马,摆开车马与那方好好战上一回,却没想到来人只有一位,且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猴儿满心疑惑,但心知主人王也不太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瞎胡闹,便将困惑压了回去,对杨云天的提问知无不言。
杨云天问了好几个关于那方妖修可能出现的地点,也问了问主帅并封的一些情报。只知晓并封此人此刻或许并没有与其队伍在一起,有可能单独外出了——这或许就是王也驻守在药都周边的原因所在。至于其他关于并封的信息,即便是猴儿也知之甚少,说不上个所以然。
杨云天看着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老猴”,想起当年初见时对方的模样,终于将此刻的猴儿与未来老猴的面容合二为一,整个人物在脑海中重叠了起来。
说起来,老猴在自己初入道途时,对他的帮助不可谓不深远。不说别的,就那一鼎“猴儿酿·火云烧”,便让他当年在天水阁内如鱼得水,在旁人眼中有了神秘的背景。
同时这火云烧的配方,也算是他当年开馋仙楼的第一桶金。虽说王也将老猴派去驻守不灵之地背后是自己的指示,但不论怎么说,若没了老猴,自己开局的路绝不会走得那么顺。
“有酒么?”杨云天望着给自己讲完信息、口干舌燥的猴儿,笑着问道。
“有,但酒质单薄,恐入不了前辈法眼。”猴儿回答得有些扭捏。
一来情况就是如此——他自己好酒,也在这雨林内用此地的瓜果酿了些杂酿解渴,上不得台面。二来他摸不清此人到底要做什么,来了什么都不做,先饮酒,对那妖军一事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不禁内心有些焦急,觉得此人不太靠谱。
“无妨。饮酒饮的是心境。速速取来。”
猴儿没辙,便让族人挖出埋在一处树下的几坛老酒。杨云天拍开封泥,大口牛饮了一坛,随即打了个厚实的酒嗝,长长舒了一口气:“好酒。”
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滋味,可似乎又与记忆差了几分。不光是那时的老猴修为已到元婴中期、酒品更醇,还似乎少了一道酒引——老猴的尿。
早已不是吴下阿蒙的杨云天知道,老猴所酿的火云烧,正是将灵力与妖力完美结合之下,才有了那堪比丹药的美酒。
在不灵之地那片土地上,灵力妖力皆无,即便用手段收集来灵力,妖力却丝毫没有办法。
故老猴以自身为源,将自己的尿当做引子。
当年杨云天刚拿到方子时,对老猴的火云烧心中万分排斥,饮这酒时总会浮现老猴对着酒坛子抖三抖的情形,故而几乎很少饮用。
可此刻,他却一点也不在乎这所谓的酒引,反而在此刻觉察出,因为此地妖气浓郁,不需要那酒引之后,反倒唏嘘少了一分滋味。
“好酒。日后多酿,本座喜欢。”杨云天再次说道,随即望向雨林深处,望向蛮荒那边,“待我处理掉这些宵小,再饮之。”
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雨林内疾驰而去。
猴儿等人面面相觑,这怎么看都像那受刑之人最后一口“断头酒”。此刻见那人真敢孤身前往,他们终于小心翼翼地远远坠在后面,不敢声张,生怕惊动了什么。
……
杨云天的遁速极快,远不是猴儿他们想跟就能跟上的。
转眼间,那片雨林的边缘便已消失在身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墨绿色树冠在脚下翻滚,如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洋。
他站在雨林上空,举目四望,入目尽是一派蛮荒景象——藤蔓如蟒蛇般缠绕着巨木,树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只能从缝隙中挤下几缕,像是被人撕碎的金箔撒在黑布上。
越往蛮荒深处进发,妖气与灵气交缠并行,便知此地乃是一片绝佳的适合妖族休养生息的宝地。
这也难怪——原本此处便有着与万妖域联通的传送阵法,但当年通道被意外关闭后,这里便断了与万妖域中妖族的联系,自成一方天地。
而此地的妖兽们,因为没有与人族血脉的结合,反倒更加精纯,更多了一股原始的野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被驯化的东西。
但除此之外,杨云天还感受到了一缕不协的气息,像是画师在一幅精工细作的画卷上,忽然落下一笔不该有的墨痕。
正是这缕不协,让他即便没有猴儿所猜测的妖军驻扎之地,也能将那支队伍从茫茫雨林中找出来。
这缕不协的气息,正是魔气。
杨云天自身修行算是一锅大杂烩。
若按佛门的说法,将天地万物分为六道——三善道为天道、人道、阿修罗道;三恶道为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与这六道一一对应的,便是六种灵气:仙气、灵气、佛气、妖气、鬼气、魔气。
杨云天未曾接触过所谓的“仙气”,但对于其他五气,却都与之深深打过交道。
灵气自不必多说;妖气与鬼气(也称冥气),自己不但接触过,还有相应的功法可以吸收炼化,这也是他能在万妖域与冥界畅行无阻的原因所在。
佛气他虽无法吸收炼化,但不论当年见过的仁渡和尚、裁决之隙中的和尚自己,还是那位河主老和尚,这些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佛气,如黑夜里的明灯,想不知道都难。
而这魔气,更是让他铭刻于心——两次遭遇古魔,皆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因果纠缠。尤其是最后那只带有“空亡”的古魔将领,便是他再次跨越时间长河的罪魁祸首。
根据万妖域、冥界以及其他相关之人所讲述的历史背景,杨云天知晓,魔族乃是其他众族共同的敌人。
人族之间可以相互攻伐,人族与妖族、人族与鬼族、甚至妖族与鬼族之间都可以兵戎相见——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魔族没有出现。
一旦魔族现身,那么不论是人族、妖族、鬼族还是佛陀,都必须摒弃前嫌,携手共同对抗。
那是一条铁律,不分敌我,不计前仇。
想当年在甲子秘境时,杨云天就听说过,腾龙尊者所在的龙族,便是与当时入侵的魔族战争中浴血厮杀的主力,最后落得个几乎全族战死的结局。
而万妖域,据说在万古之前便是专门开辟出的、供所有族群联合对抗魔族的战场,只是战争结束后,才被妖族慢慢占据。
所以,当此刻杨云天感受到这一缕魔气时,心中立刻生出警惕。
原先他想着或许可以招安这支妖族军队,可若他们当真与魔族有染,那便不是招安的问题了——怕是要斩草除根,彻底让其寂灭才行。
他仔细分辨这缕魔气的来路,从气息的浓度与特征推断,应该是当年那只无端出现在此地的古魔被穴蛟匕杀死之后,逃遁残留的魔气在这千余年里卷土重来,将部分妖兽魔化所产生的。
他生怕魔族真的通过其他方法打通了两界通道,那样的话,即便自己出手也无济于事,恐怕整个秦域都要陷入战火。
现在看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当年的遗留,并非新的入侵。
说来也巧,当年正是窥天童子借用自己的穴蛟匕斩杀了那只古魔,只可惜屁股没擦干净。
今日自己孤身深入雨林,也算是替当年弱小的自己,把那段没有处理干净的首尾,再收拾一遍。
兜兜转转,因果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