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弘道人脸色骤变,指着青儿怒喝:“哪来的黄口小儿,休得胡言!我泰山派世代忠良,岂会有反心?”
此言一出,众位江湖豪杰心中都是一阵莫名的悲凉,他们在此开批斗大会,却谁也不敢承认对朝廷有所不满。
纵观江湖千年,何曾有过此等落魄之时!
天弘道人不认识青儿,可有人认识,当初青儿继位时,泰山派的天箓道人便赶往祝贺,此刻闪身来到近前,低声提醒:“师兄,这就是那恒山掌门陈青儿”
天弘细看之下,也看出了端倪,冷哼一声拱了拱手:“原来是陈掌门当面,幸会幸会。”
“哼,幸会”
青儿举剑回礼,走到恒山众人身前,风行中等人先是施礼见过掌门,青儿再施弟子礼,一套流程走完,妙英师太有给青儿挨个介绍了在场众人,少林寺圆觉、武当派冲玄,峨眉定慧等等。
青儿年纪再小,身份在那摆着,谁也不敢怠慢,纷纷点头示意过后,华山掌门邱行风这才站了出来,朝众人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但以内力送出,满山皆闻。
“诸位同道,今日华山之会,除以武会友,切磋技艺外,所议者一事——恒山派与朝廷往来,悬山西都司匾额于山门,陈掌门常驻蓟辽总督府。此事江湖上议论纷纷。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华山忝为东道,邀诸位共议。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议,皆出公心,”
他话音刚落,人群前排一个虬髯大汉便高声道:“公心?邱掌门说得轻巧!恒山派既然投了朝廷,自绝与武林同道,还有什么好议的?直接除名便是!”
大汉身旁几人纷纷附和,声音嘈杂。但恒山派也不是没朋友,立刻也有人反驳道:“恒山派剿灭反贼立过功,为安定百姓流了血,你说除名就除名?”
两边互不相让,石坪上顿时乱作一团。
圆觉大师双手合十,一声佛号压住了嘈杂。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既来之,则安之。恒山派掌门已到,且听她如何分说,再议不迟。”
众人这才稍稍安静。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青儿。
青儿现在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丝毫不怯场,缓步而出,抱拳一礼。
“恒山陈青儿,见过诸位前辈。路上有事耽搁,来迟一步,恕罪。”
话音未落,天弘道人又跳了出来,这位道士打扮的泰山派掌门,五十来岁,身形魁梧,豹头环眼,右手拂尘,背挂长剑,往前迈了一步,声如洪钟。
“陈掌门不必客套。今日大家聚在这里,只为一件事,你们恒山派,到底还是不是江湖门派?你陈青儿,到底还是不是江湖人?”
青儿转过身,面对着他。
“天弘掌门这话,我不太明白。恒山派自晓风师太立派两百年,祖师堂里供的是三清道祖,我学的是恒山剑法,佩的是恒山剑。恒山派不是江湖门派,是什么?我不是江湖人,是什么?”
“是什么?”
天弘道人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别的不说了,你们恒山派山门上挂的是什么?山西都司赐下的匾额!你陈青儿常住的是什么地方?蓟辽总督府!你在总督府里做什么?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堂堂掌门,给官府当使唤丫头,晓风师太九泉之下,都难以瞑目!”
这话一出,石坪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高声叫好,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交头接耳。
恒山派的弟子们站在石坪边缘,人人面色铁青。
有个振武卫出身的青年弟子咬紧了嘴唇,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却被师兄拽住了袖口。
青儿没有立刻回答,站在石坪中央,山风把她的箭袖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从天弘道人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扫过圆觉大师慈悲而深沉的双眼。
扫过冲玄道长若有所思的面容。
扫过风行中眉头紧锁的脸。
扫过那些愤怒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忧心忡忡的目光。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一扯,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天弘掌门说我在总督府当使唤丫头,这话倒也不假。我陈青儿的陈,就是陈部堂的陈,确实也曾是陈部堂的侍女,后来才拜入恒山。曾经端茶递水,研墨铺纸,我都做过。陈部堂熬夜批文书,我在耳房守着;陈部堂视察军器库,我在旁边记册子,这些我从没有在人前否认过,也不必否认,但天弘掌门说恒山派投靠朝廷——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认。”
青儿话锋一转,声色转厉:“恒山派接山西都司的匾额,不是为了换功名。去年晋北马匪作乱,是恒山弟子星夜驰援,斩杀匪首!太行群盗盘踞山寨,劫掠商旅,是我恒山派捣毁贼巢,还百姓太平。那块匾额,不是买恒山派的钱,是谢恒山派的礼,是给恒山死难的十六位弟子的表彰”
“天弘掌门若觉得恒山派不该接这块匾额,那我倒想问一句——恒山派弟子为国捐躯,朝廷送块匾额,我们该不该收?”
天弘道人一时语塞,丐帮帮主史传宗高声接话:“江湖人讲究的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恒山派这两年确实做了不少好事,这点我丐帮可以作证。”
秦桧还有三朋友,何况风行中虽然武功并非绝顶,却是真正的长袖善舞之辈,这些年在江湖上交友无数,原本恒山处于下风,这些人还有些不敢或者不愿引火烧身,此刻见事有缓,立刻纷纷跳了出来声援,一时之间竟有逆转舆论结果。
邱行风不得不又站了出来,声音低沉:“陈掌门说得好,扶危济困,除贼护民,恒山派有功。但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江湖人为什么怕朝廷。”
“百年前嵩山派一朝灭门,那是咎由自取,可三十多年前,泰始皇帝禁武,朝廷下旨清查天下武林门派。那时候还没有我还没入华山,只是点苍派一个刚刚入门的弟子。我亲眼看见,官兵冲进点苍的道观,把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剑谱、拳经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师兄上去拦,被官兵一拥而上一矛捅穿了肚子。师祖们奋起反抗,却都死在了火枪之下,偌大的点苍派,传承五百年,彻底毁于一旦。”
邱行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后来我才知道,禁武令是朝廷里的一个姓况的御史撺掇的,原因只不过是点苍派的一个女弟子,拒绝了他族人的求亲罢了,就因为这,他便用侠以武犯禁这个理由,说动泰始帝禁武。那一次虽然短短半年便被叫停,可有多少江湖子弟因此掉了脑袋?”
“陈掌门,江湖人愿意忠于朝廷,愿意忠于大明,可江湖人,也要活着!”
石坪上一片死寂。
就连风行中心中也是一片凄然,他恒山派若非有青儿在,若非见事不好转的快,今日的恒山派,恐怕也早已化为一股尘烟。
江湖人想要生存,便只能对朝廷敬而远之,这几乎是整个江湖的共识。
“邱掌门说得对。江湖人该远离朝廷。可诸位前辈也该知道,大明朝的官场不是一个铁打的整体。朝廷里有贪官,有清官;有主张禁武的腐儒,也有主张练兵的统帅。”
青儿拱手做了个罗圈揖,言辞恳切:“陈部堂是何许人也,天下皆知,其内平叛乱,外抵蒙古,远征朝鲜,安定辽东,堪为大明柱石,他在山西兴修水利,又移民实边,在大旱之年活人无数。其为人光明磊落,忠肝义胆,一心为国为民,这样的人,是江湖人的敌人,还是朋友?”
陈牧苦心经营的金字招牌在这一刻闪闪发光,峨眉定慧师太喧了一声佛号,出言道:“贫尼俗家便是山东青州人,除了这些人所共知之事,陈大人更曾不惜犯言直谏,为山东百姓提前准备了十万石漕粮,使的不少百姓度过荒年,其中就有贫尼俗家的族人,对陈大人,贫尼钦佩之极”
丐帮帮主史传宗又站了出来,高声道:“不错,而且听说前几年,山东济南府周边,给孤寡老弱分发的不少钱粮,也是这个陈大人请命的,其在山西时,更曾平了不少冤狱,乃是大大的清官,好官,我史传宗服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牧夸上了天际,就连邱行风和天弘也暗暗点头,唯有风行中心中苦笑不已,暗道:“你们还是毛嫩呐,哪里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呦”
“好个伶牙俐齿!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说恒山派投靠朝廷是有苦衷的,可你想到没有——你们恒山派开了这个头,其他门派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