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王庭,戚福房内与応国前线捷报频传截然不同的凝重。
卢绾手持一份来自凛度的国书副本,脸色不太好看。
“王上,凛度国主铁木尔回信。”
卢绾无奈。
“其同意依盟约陈兵北境,震慑达斯迦。然……所遣兵力,仅为拉比将军麾下一部,约八千骑。铁木尔国主称,国内马瘟流行,草场受损,又需防备西部草原部落异动,实难抽调更多兵力……”
八千骑!
这个数字,萦绕在戚福心头。
与他预想中至少三万凛度铁骑压境的期望相去甚远!
八千骑,在广袤的北境线上,威慑力有限,最多只能起到牵制达斯迦部分兵力的作用,根本无法形成足够的压力,更别提在达斯迦真的大举南下时攻其侧翼了!
“拉比将军呢?”
戚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拉比将军在信中附了私笺。”
卢绾连忙呈上另一张皮纸。
“他对此结果极为愤慨!言明其曾力主至少出兵两万五千骑,但遭莫度亲王及其党羽极力阻挠,更以‘劳师远征,损耗国力’、‘恐引达斯迦全力报复’为由,煽动部分贵族反对。铁木尔国主……最终妥协。”
戚福的手指扶手上缓缓敲击。
凛度国内的问题,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莫度虽因阿黛临之事失势,其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力犹存。
铁木尔显然在权力平衡和外部压力之间选择前者,对古兰的支持打了折扣。
这“马瘟”、“草场受损”的托词,不过是政治博弈下的遮羞布。
“八千精骑……呵。”
戚福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眼中寒光闪烁。
“八千,就八千吧。告诉拉比将军,本王……谢过了。请他务必约束好这八千兵甲,在边境线上……造出声势!能牵制达斯迦一分精力,便是一分功劳!”
迅速调整策略。
凛度靠不住,北境的压力只能靠古兰自己扛!
好在応国战事前期异常顺利,若凤森、栾卓能速战速决,主力回防,压力会小很多。
这八千骑,聊胜于无,至少表明凛度没有完全背弃盟约的姿态,对达斯迦也是一种心理上的牵制。
“卢绾,”
戚福沉声。
“以本王名义,再备一份厚礼,送往凛度王庭。重点……送给拉比将军本人!言明是‘慰劳霜狼骑将士’及‘感谢将军深明大义’!至于铁木尔国主那边……也送一份,规格……加倍!感谢其‘倾力相助’!”
刻意加重“倾力相助”几个字,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老臣明白!”
卢绾心领神会。
这是政治上的回礼,更是对凛度内部亲古兰势力的支持和对摇摆派的无声敲打。
处理完凛度的烦心事,戚福屏退众人,独自走向福泽苑深处八目休养的院落。
応国战局看似顺利,但心中不安并未消散。
达斯迦绝不可能坐视古兰吞并応国无动于衷!
他需要八目这把暗刃,去応国搅动更深的浑水,甚至……寻找可能存在的“龙血”线索。
踏入院落,看到的景象眉头微蹙。
八目正在院中进行恢复训练。
赤裸着上身,露出精悍布满新旧伤疤的躯体,正对着一个木桩练习着刺击和闪避。
动作虽已恢复流畅,每一次剧烈的发力,都会牵动胸腹间最深的伤口,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动作也随之变形、迟滞。
岳余抱着药箱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摇头。
“少爷!”
八目看到戚福,立刻停下动作,想要行礼,却被戚福抬手制止。
“恢复得如何?”
戚福目光扫过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
“回少爷!属下……已无大碍!随时听候差遣!”
八目挺直身体,声音急切。
“无大碍?”
戚福看向岳余。
岳余上前一步躬身。
“阿福,八目外伤愈合尚可,然内腑受蚀骨散侵蚀过深,本身大损!尤其心肺经脉,脆弱不堪!强行长途跋涉或剧烈搏杀,恐有……经脉崩裂、呕血而亡之险!至少……还需静养一月,辅以珍药温补,方可将风险降至最低!”
一个月!
戚福的心沉了下去。
応国战局瞬息万变,虞国那边更是刻不容缓!
一个月……太久了!
他等不起!
看着八目眼中毫不掩饰渴望为君分忧的急切,又看了看岳余凝重表情。
最终,戚福缓缓张口。
“既如此,安心养伤。岳老伯的话,便是军令。”
“少爷!属下……”
八目还想争取。
“这是命令!”
戚福的声音咬的很重。
“你的命,是古兰的利刃,孤不允许它未出鞘便折断!伤没好透之前,哪里也不准去!”
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正眼巴巴看着、手里还拿着小木剑的德宝身上。
“德宝。”
“父王!”
德宝立刻站直。
“从今日起,每日下午,随你八目叔习武一个时辰。学他的……眼力、身法、隐忍。”
戚福转头对着八目。
“教他。这也是任务。”
八目一愣,眼中闪过复杂,最终化为坚定。
“诺!属下……定当倾囊相授!”
他明白了,少爷让他教导德宝,既是让他有事可做安心养伤,更是将未来守护世子的重任,提前赋予了他!
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离开八目的院落,戚福的思绪又转向另一个人——大头。
他本想启用大头,以其对商贸的熟悉和忠勇,配合即将潜入虞国的旧部行动。
但眼下……
戚福召见正在户曹衙门与凛度商人核对铁器出口账目的大头。
看着这个越发精明干练、长期周旋于商贾少了几分杀伐之气的旧部,戚福心中暗叹。
“福王!”大头恭敬行礼。
“与凛度的商贸,尤其是铁器、粮食、战马交易,进展如何?”
戚福直接问道。
“回福王!”
大头精神一振,如数家珍。
“一切顺畅!得益于王上与王妃的关系,以及我们给出的优惠价格,凛度大族和官方对我们的需求极大!新开辟的‘霜狼道’商路运力已提升三成!上月仅精铁一项,就出口了……”
听着大头详细汇报着一条条商路、一笔笔交易、一项项物资,戚福更加确信,此时绝不能动大头!这条维系古兰军工命脉和战马来源的生命线,比任何单一任务都重要!大头在此经营日久,人脉熟稔,无人可替代!
“做得很好。”戚福打断了大头的汇报,“凛度方面……近期或有变数。莫度余党恐会暗中作梗。你需更加谨慎,确保商路畅通!尤其是铁矿石和战马的输入,不容有失!必要时……可动用雪狼骑在边境的暗线,清除障碍!”
他将一枚刻有雪狼标记的小巧令牌交给大头:“凭此令,可调边境雪狼骑斥候小队,处理紧急威胁。记住,商道即命脉!若有闪失……军法无情!”
大头接过令牌,感受着那冰冷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信任与重责,胖胖的脸上再无半分商贾圆滑,只剩下军人般的肃杀:“诺!属下以性命担保!商道在,大头在!商道断……属下提头来见!”
送走大头,戚福独自回到书房。巨大的舆图上,三处区域被朱砂重点圈出:
代表凤森主力的黑色箭头已深入腹地,栾卓的雪狼骑如幽灵般在外围游弋。但戚福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达斯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代表凛度八千霜狼骑的蓝色小旗,孤零零地悬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显得如此单薄。达斯迦的毒蝎标志,如同阴影般笼罩北方。
一片混乱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