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日,南都市城东开发区的空地上,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天,红纸屑铺了一地,远远看去像是给这片黄土地铺了层红地毯。
永明摩托车厂的奠基石稳稳当当立在了正中间,赵宏宇跟着省市领导以及董事长徐大志拿着铁锹,铲了第一锹土,脸上笑开了花。
这位新上任的厂长以前在永明电子厂当厂长,管的小麦彩电的生产,如今要开始管起了摩托车生产线,跨度之大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
过了两天,兴州市城西开发区那边也是锣鼓喧天,乐天助动车厂正式奠基。秦翔出任厂长,袁国军管销售,周天抓生产。两家工厂先后奠基,引得省市的电视台和报纸都抢着先后发了消息。
有人欢喜有人忧。
徐大志坐在核心层会议的圆桌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蒙了一层薄纱。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面孔,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小麦彩电的产能,得缩。”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半。
副总王建国的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肥硕的身子压得椅子咯吱作响:“徐董,小麦彩电现在全国已经有了名气,咱们好不容易打开了局面,你现在要收缩战线,可不划算啊,这不是倒洗澡水连孩子一起泼了吗?”
另一个分管销售的王明远跟着帮腔,把手里的材料翻得哗哗响:“徐董,你看看这组数据,一季度销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市场占有率在稳步提升,广告投放的转化率也创了新高。这个时候收缩,我们怎么跟下面的经销商交代?人家刚进了一大批货,你现在说减产,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财务部的徐招娣倒是没急着表态,只是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了,反复好几次。
市场部的周敏、张鹏坐在角落里,几次想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会议室里争论来争论去,翻了来覆去地炒,核心矛盾其实就一个:扩张是看得见的好处,收缩是摸不着的风险。做加法谁都会,做减法才是真功夫。
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样,顺风顺水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能再上一层楼,可真到了该转弯的时候,敢踩刹车的人却没几个。不是看不清前面的路,是舍不得身后已经跑出来的里程。
”你们先消化一下,我们明天拿数据说话。”徐大志没急着反驳,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会议就这么先散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
徐大志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却发现走廊那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林晓雨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开了一整摞资料,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她手里捏着笔,还在往一张表格上添着什么。
徐大志走过去敲了敲门。
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徐董,我把所有人反对的理由都整理了一遍,做了个简单的利弊分析表。你看一下,可能对你有用。”
徐大志接过来翻了翻,愣住了。这份分析表做得极其细致,每一条反对意见后面都跟了三个月的销售数据支撑、产能对比、库存周转率,甚至还有经销商反馈的原始录音整理。最绝的是最后那一栏——“风险对冲建议”,把王建国他们担心的每一条问题都给出了至少两个应对方案,一个保守一个激进,分别标注了可能产生的后果和概率。
他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份东西做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十倍。
林晓雨这个人,平时参与集团同事聊八卦是从来没有的话,坐在办公室里也是安安静静的,像一盆不怎么需要浇水的绿植,可一到关键时刻,她手里攒着的全是硬家伙。
她从来不跟人在会上争辩,也不在人前表功,就是默默地做,把事情做到位做到细,然后用事实说话。
这世上有三种人,一种人嘴上厉害手上稀松,一种人嘴上手上都还行但缺心眼,还有一种人就是不声不响把什么事情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林晓雨显然是最后一种。
徐大志把分析表放在桌上,起身去了茶水间,冲了两杯热牛奶。牛奶的香气在夜里显得格外浓郁,飘满了整间办公室。
他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桌沿上,两个人就这么一人捧着一杯热牛奶,隔着桌子对坐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轻轻敲门。窗外的南都市已经安静下来了,远远地能看见几栋高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红了红,红了又红。
林晓雨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小时候我最喜欢喝热牛奶,但很少能喝到。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六岁,好多事情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她给我热牛奶的样子,站在灶台前,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着:“后来我爸娶了后妈,家里倒是不缺牛奶了,但我再没让任何人给我热过。总觉得换了人,味道就不对了。我爸现在忙,做领导嘛,你也知道,全省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平时能不去麻烦他就尽量不去麻烦他,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坐一会儿就走,大家客客气气的,反而自在。”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徐大志注意到她端牛奶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指节泛出白色。
他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比你强点,至少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爸走的那天的样子。我七八岁吧,他提着个帆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好好帮你妈照顾妹妹’,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最小的妹妹叫小敏,那年才出生不久,就被人抱走了,后来我到处找过,至今没消息,不知在哪了。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晓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了一下,又同时低下头去喝牛奶。有些痛说起来轻描淡写,那是因为已经痛了太久,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反反复复,最后皮肉都麻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
他们的童年就像两块被裁剪过的布料,明明该有那么大,却硬生生被剪掉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勉强缝缝补补,远看看不出来,近看全是针脚。
牛奶渐渐见了底,杯子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徐大志站起来,把那摞分析表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发现最后一页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有时候退一步,停下来看一看,是为了看清楚整盘棋。”
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把那份分析表认真收进了公文包里。
林晓雨关了台灯,收拾好东西,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啪啪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在他们身后熄灭,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告别。
走到大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里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林晓雨忽然说了一句:“其实那个利弊分析表里还有个问题我漏写了,是关于小麦电子厂的下游供应链整合方案,我明天再补一下,明天中午给你。”
徐大志点了点头,目送她上了车。车尾灯渐渐融进了南都开发区的夜色里,红红的两个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份分析表最后一页的那行铅笔字。退一步,停一停,看整盘棋。
可他隐约觉得,眼下要面对的这盘棋,远比王建国他们的反对意见要复杂得多。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合影旧照片,他边上是三岁的徐大敏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的样子。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又轻轻合上抽屉,啪嗒一声锁上了。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这么晚了谁会打来?他皱了皱眉,拿起了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