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把罐头瓶子的盖子拧紧了,放回脚边,拍了拍手,接着说道:
“我喝不喝得明白茶不要紧,我喝得明白你们就行了。
你们不是喜欢高碎,你们是喜欢那个‘地道’的劲儿。
可那劲儿是什么呢?是臭不要脸,穷嘚瑟,臭豪横,还带着穷酸。”
张大爷最受不了别人说他穷酸。他把搪瓷缸子从石墩上端起来,放到墙垛边的凸起处。
那墙垛是砖砌的,突出墙面一块,正好能放稳一个大茶缸子。
他放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双手叉腰,瞪着李援朝,那眼珠子瞪得溜圆,像两颗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玻璃球。
他的声音又大又急,“滚你丫的!别跟我们一块玩儿,我们不待见你!
你爱喝嫩芽喝嫩芽去,爱喝洋酒喝洋酒去,别在这儿膈应我们。”
李援朝回怼的速度比张大爷还快,声音比张大爷还大,气势比张大爷还足。
他把罐头瓶子从脚边拎起来,举过头顶晃了晃,又放下来。
“我呐个去,就你们——尿频、尿急、尿不尽的年纪,还想跟我玩?我玩的你们只能望洋兴叹。”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手掌在身前画了个半圆,那半圆很大,大到把那几个大爷都框了进去,像是在画一个他们永远够不到的圈。
“你们知道什么泰式沐浴吗?你们知道什么叫日式沐浴吗?
你们知道什么叫冰火两重天吗?你们知道什么叫……算了,不说了。
说了你们也不懂。
你们就知道在槐树底下嗦高碎,嗦完了谈天下,天天谈,年年谈。”
陈大爷帮腔了,他是这几个人里最看不得李援朝嚣张的。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从石墩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暖水袋。
他的声音又大又亮,“你瞧不起谁?我年轻时候比你能折腾,炫耀,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你大爷的,瞧不起谁呐?你大爷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走过的路比你走过的桥都多。
大爷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没玩过?你玩过的,我玩过;你没玩过的,我也玩过。你以为就你见过世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喉结上下滚动,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李援朝笑了,“你少吹牛逼。我一顿吃半斤米,你丫能吃半斤盐吗?
你走过桥多?我从故乡走到这儿,又从这儿走到小渔村,从小渔村走到香江,从香江走到日本,从日本走到美国。
你丫出过河北吗?
你坐过飞机吗?
你见过大海吗?
你知道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长什么样吗?
你知道东京的银座几点关门吗?”
李援朝站了起来,头抬四十五度,双手插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在槐树底下嘴硬。
你跟我说你年轻时候玩过?你玩什么了?你玩个锤子。
你扒回门缝都算开荤了,嘚瑟啊?在这方面,你永远是弟弟!”
“哼!”陈大爷哼了一声,把搪瓷缸子从怀里放下来,放在石墩上,盖子没盖好,歪了,他也懒得扶。
他偏过头不看几位老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副,你们还不帮忙,狗特务就要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的表情。
王大爷也哼了一声,比陈大爷的还响,还长,还带着颤音,像牛打喷嚏。
徐大爷也哼了一声,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青石板被磕出一个白点。
张大爷也哼了一声,把搪瓷缸子从墙垛上端下来,捧在手里,不喝,就那么捧着。
几个人一声接一声的“哼”,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谁也接不上谁的话,谁也不肯先冲锋。
一直没开口的周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黄豆,炒过的,油亮油亮的。
他捏起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嘎嘣脆。
看着他们老哥几个,架子拿捏得刚刚好,一副你们不行,还得我出手拯救你们的表情。
“看我的。哥几个,他的事儿,我门清。”
他把一条老腿费劲巴拉的用双手掰成了二郎腿,歪着头看着李援朝。
目光从那件高腰夹克扫到那条喇叭裤,从那条喇叭裤扫到那双吊死鬼白皮鞋上,又从那吊死鬼皮鞋扫回李援朝的脸上。
“假洋鬼子,你少吹牛。你待的那个地方,香江,还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盘。
要按打仗那会儿,你丫就是皇协军,就是汉奸,就是卖国贼。”
徐大爷眼睛一亮,接过话茬,声音又大又亮,像在战场上喊冲锋号:“对,汉奸!”
张大爷也跟上,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那声音像是在敲惊堂木:“狗特务!”
陈大爷把搪瓷缸子从石墩上端起来,拿着盖子像打镲一样哐哐两下。
“他属于卖国求荣那一类,跟汪精卫是一伙的。”
王大爷也参与了,先喝了一口地道的高碎茉莉花润润嗓子,“对,卖国贼,该枪毙!”
五六个大爷七嘴八舌,六七个声音搅在一起,那些“汉奸”“狗特务”“卖国贼”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李援朝身上。
唾沫腥子都嘣脸上了,李援朝挨了几下,身子往后缩了缩。
拿起自己的罐头瓶子,拎起小马扎,往大妈那边挪了挪,在淑芬大妈旁边坐下来。
他放下小马扎,坐好,把罐头瓶子放回脚边,把高腰夹克的领子立起来,吸了吸鼻子。
“丫的,你们不讲武德。
是站着撒尿的,咱们单练。
群殴算什么本事?我一张嘴,你们六张嘴,我说得过你们吗?
你们这叫以多欺少,这叫胜之不武,这叫……不要脸。”
张大爷刚想开口,嘴张开了,词儿已经到了嗓子眼,徐大爷从旁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使劲拽了一下,拽得张大爷身子一歪,那已经到嗓子眼的词儿又被咽回去了。
徐大爷松开手,拍了拍张大爷的肩膀,一副安抚小弟的模样。
“张大棍子,别上当。
遇上卖国贼,不用讲武德。
群起而攻之,是历史经验,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你一个人跟他单练,你练得过他?
他比你年轻,嘴比你顺溜,他以前能忽悠那么多女人,你忘了?
你要是上了他的当,你就不是张大棍子,你是张大傻子。”
张大爷听了这话,把已经迈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