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把那袋酸梅粉撕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舔了,又倒了一点,又舔了。
他的眼睛也眯起来了,那表情里带着“原来就是这个味道”的了然和“也不过如此”的释然。
“酸梅粉也是山楂做的吧?酸酸甜甜的,跟果丹皮差不多。
我小时候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攒了好久的钱没舍得买,最后还是买了鞭炮。
早知道是这个味儿,我就不馋了。”
两个大男人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前,把小时候吃不起的零食都吃了一遍。
其实也没几样,那时候的零食品种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但两个人吃得很认真,每一种都细细品味,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仪式。
小虎子站在旁边,嘴里嚼着泡泡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那两个大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那些在他看来一点也不稀奇的零食,满脸困惑。
四个人嚼着泡泡糖,吹着泡泡,从供销社出来,朝百货大楼的方向走。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李援朝吹了一个大泡泡,破了,糊了一脸,陶桃笑着帮他擦。
吴军也吹了一个,比李援朝的小多了,小虎子也吹了一个,更小,像一粒花生米。
百货大楼里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空气里混着雪花膏的香味和布料的味道。
吴军径直走到卖汽枪的柜台前,没有犹豫,指着那把上海工字牌汽枪,说了一句:
“这个,我要了。”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你多大了还玩这个”的疑惑和“你确定要买”的确认。
吴军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售货员把汽枪从柜台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拉开枪栓,又推回去,那动作熟练得像练过无数次。
李援朝也跟着买了一把。
两个人扛着枪,在百货大楼里又溜达了半天。
小虎子跟在后面,眼巴巴的看着那两把汽枪,咽着口水,没人给他玩。
吴军开心的喊了一声,那声音又大又亮,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布,又像在和自己和解。
“走,买摩托车去!买完我请你们去老莫,我还没进去过呢。
还有烤鸭,我也没吃过。
今天一次性都给它实现了,不留遗憾!”
李援朝开着车,带着几个人去了卖摩托车的地方。
那地方在南城,一个大院子,停满了各种各样的摩托车,有国产的,有进口的,有新的,有二手的。
吴军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辆长江750挎斗摩托面前停下来。
他围着它转了几圈,摸了摸车座,摸了摸车把,又蹲下来看了看发动机。
他站起来,拍了手上的灰,“就它了。”
几个人又去了老莫,餐厅里装修很讲究,吊灯很大,桌布很白,服务员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结,走路没有声音,像在飘。
吴军点了西餐,牛排、罗宋汤、沙拉、面包,摆了满满一桌。
他吃了几口,放下刀叉,小声的说了一句,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李援朝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这西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牛排也不比炖牛肉强多少,罗宋汤还不如羊肉汤,面包还不如馒头。
以前以为西餐有多好吃呢!
青年男女都以来过老莫为荣。”
陶桃笑着说道:“你们男的来这儿,为的是面子。好不好吃重要吗?
带女朋友来老莫吃一顿西餐,那是身份的象征,是实力的证明,让你们觉得忒有范儿!”
“那是你们大院子弟。”
吴军摇了摇头,把那块没吃完的牛排推到一边,端起罗宋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们胡同串子,有几个有钱来这里?
能带着女孩下一顿馆子,点两荤菜,有瓶酒,就不错了。
哪像你们大院子弟,从小就见多识广,什么西餐、咖啡、交谊舞,样样都会。
我们好多只听过名字,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样的。”
李援朝点了点头,把那块牛排三两口吃完了,用面包把盘子里的汤汁擦干净,塞进嘴里。
“就是。反正我十八岁之前没下过馆子,搂过席。
第一次下馆子还是去国旅上班,领导让我请客,我心疼了好久。”
吴军放下刀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了,不吃了。吃烤鸭去。”
李援朝看了陶桃一眼,她也不爱吃。
她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块牛排,戳了好几个洞,就是没往嘴里送。
李援朝笑了,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面包吃了,站起来。
“走了,回去烤羊肉吃。家里还有只羊腿,昨天买的,新鲜得很。”
陶桃立马放下刀叉,顺手让小虎子也不吃了。
她开始给小虎子说今天家里烧烤都有什么菜,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背菜单。
“有羊肉串,有羊腿,有豆干,有土豆,有白菜,有大虾,鱿鱼……”
“陶桃婶子,这烤肉还可以啊,比家里土豆白菜好吃多了。”
小虎子用手抓着盘子里的牛排,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被陶桃拽着往外走。
几个人又去了便宜坊,打包了一只烤鸭,叫上涛子,回了金鱼胡同。
李援朝家在房檐下,生火开始烧烤。
炭火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羊肉串架在上面,滋滋的冒着油,香味在院子里弥漫。
陶桃坐在旁边,守着她那个小小的烤炉,翻着串,刷着油,撒着调料。
她昨天晚上卖了三个无事牌,两个手串,挣了二十多块钱,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起这事,眼睛就亮亮的,声音就脆脆的,嘴角就翘得高高的。
吴军把那辆长江750挎斗摩托骑过来了,停在门口,擦得锃亮。
他把那把上海工字牌汽枪也带来了,架在挎斗里,枪口朝上,像一位站岗的哨兵。
他坐在摩托车上,不下来,一只脚踩着脚踏,一只手扶着车把。
小虎子围着那辆摩托车转了好几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想坐上去又不敢,眼巴巴的看着他爹。
吴军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拍了拍挎斗,“上来。”
小虎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爬进挎斗里,坐好,两只手抓着挎斗的边缘,眼睛亮亮的,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三个大男人拿着两把汽枪,在院墙上竖了根竹竿,挂了个纸牌子,比谁枪法好。
“哟呵,工字牌汽枪,给老子玩一会。”
吴叔背着手走到吴军身边,一把夺过汽枪,“多少钱买的?怎么不叫老子给你做一把?”
吴军眼睛红了,有些悲伤的喊道:“你会做早干嘛去了?我羡慕别的孩子的时候,你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