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打开手机,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深蓝:“成绩宣读完毕。夜莺哭了,有两个兵也哭了,觉得对不起这段时间。”
佐娅:“易普拉欣问我第二阶段训练什么时候开始。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想提前知道,好做准备。我说你是驴吗,不会累?他说累也要准备。”
她翻了翻,还有一条乌鲁鲁发来的语音:“今天有个兵跑八公里跑到一半鞋底脱了,光着脚跑完。跑完了脚底板全是血。我骂了他一顿——他妈的鞋都不检查好,上什么战场。但成绩我还是给他算过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再扣回来。”
夜莺也发了一条,比乌鲁鲁的语音温和许多:“深蓝说想请大家吃顿饭,第二阶段开始前放松一下。您什么时候有空?”
露娜逐条看完,把手机攥在手里,又打开了屏幕。手指在通讯录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佐娅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佐娅的声音有点意外。
“佐娅,易普拉欣问第二阶段训练什么时候开始——你跟他说,等通知。但私下准备一下,可以。”
佐娅似乎在吃东西,含混地应了一声:“你那边怎样?”
“就那样。”
“那帮人又给你压力了?”
露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帮我和其他人说一下——第一阶段考核成绩全部按实际记录,不用修改,先这样。”
“等等。”佐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到底——”
露娜挂断了,车子驶上通往基地的高速公路。窗外是广袤的沙漠,黄沙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一丛枯黄的灌木从沙地里冒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想起王储的话,“再聪明,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她当然知道该做什么事,问题是对不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深蓝:“塔里克亲王发了通知,新一批学员的名单已经到了,比我们现在的总人数还多。等第二阶段开始,这些新人都要插进来。”
新学员比现在的总人数还多,下一阶段的训练对象会翻不止一倍。而且按照王储的要求,不能再像第一阶段那样大比例淘汰了,蜂医和乌鲁鲁他们的工作压力会成倍增加。
从训练质量的逻辑上看,人越多,效果越差,这是基本的训练规律。沙特人不想接受这个规律,就只能接受上战场的时候,死更多的人。但这是之后的事了,不是现在。
等十一月来临的时候,利雅得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
白天的最高温度从逼近五十度跌到了三十度出头,夜晚甚至需要加一件外套。对于在沙漠里泡了大半年的这些人来说,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训练基地迎来了第二批学员,加上第一阶段留下来的老兵,三个等级的总人数重新回到了八百人以上。
其中第一等级特种部队预备队从原来的三十人扩编到了六十人,新增的三十人来自沙特各个特种作战单位,有些是从其他训练营转过来的,有些是各部队直接推荐来的。
这些人没有经历过第一阶段的魔鬼淘汰,但都有各自的军旅背景,有的甚至已经在实战中摸爬滚打了好几年。露娜把他们和老队员混编在一起,既不让老队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也不让新队员觉得自己是外人。
第二阶段的训练日程从十四周延长到了二十六周,目标很明确——让这些人与装备深度融合,成为武器和外骨骼的大师。
外骨骼整合训练是第一等级的重头戏,每天六到七个小时。
m-5“神盾”脑控外骨骼系统是目前GtI成员国通用的主力型号,可以大幅提升士兵的力量、速度和防护能力,但前提是穿着者必须学会与系统“对话”,学名叫“神经适应性训练”,让大脑适应外骨骼的存在,像控制自己的手脚一样控制金属外壳。
第一周的训练内容是基础融合,新来的学员第一次穿上外骨骼,表情都差不多。
先是兴奋,但持续不了多久,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穿着外骨骼走路比不穿还累。每一步都要思考,每一个动作都要刻意控制,稍不留神就会用力过猛——想把枪举起来,结果手臂“嗖”地一下窜过了头顶,差点把自己的面罩戳穿。想蹲下去捡个弹匣,膝盖一弯,“咣”的一声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把水泥地板都磕出了一个坑。
负责这部分训练的是深蓝。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抱胸,看着一群新人在沙地里踉踉跄跄,像刚学走路的婴儿。
“重心压低!你们现在穿着的是外骨骼,走路的时候先想脚,再迈腿。不要抢,不要急。”
一个身材高大的沙特新兵——哈立德,来自利雅得,之前在陆军特种部队服役——试图做一个标准的战术下蹲,结果速度太快,外骨骼的助力系统把下落的速度放大,他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扬起一片沙尘。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哈立德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腿,“顾问……这个东西是不是坏了?”
“没坏”,深蓝走过去,蹲下拍了拍哈立德小腿外侧的传感器模块,拉他起来,“你刚才给系统的指令是‘下蹲’,但没有设定速度。系统默认用最大助力完成指令,所以你就坐下来了。重新来,先想速度再想动作。慢一点,让系统学习你的节奏。”
哈立德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缓缓蹲下,这次速度控制住了,虽然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至少没有摔。
“再来。”深蓝说。
哈立德站起来,又蹲下。站起来,又蹲下。反复了十几次,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
深蓝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基础动作没什么好表扬的,练到肌肉记忆形成之前,任何夸奖都没有意义。
旁边另一组在进行力量控制训练,夜莺的方法比深蓝温和一些,但要求一样严格。她用空弹药箱在地上摆了一条线,让学员们穿着外骨骼把这些箱子从左边搬到右边,再从右边搬回左边。
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很考验控制力。外骨骼的力量放大倍率很高,问题是“轻”不代表“好控制”。用力过猛会把箱子甩出去,用力不均会让箱子倾斜,里面东西洒一地。
一个学员搬第三趟的时候,手一滑,弹药箱飞出去,砸在地上,周围的几个学员被吓了一跳,有人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夜莺皱了下眉,但语气并不严厉,“捡起来,再搬一次。”
学员低着头把箱子捡回来,这次放慢了速度,双手抱稳,一步一步走向终点线。
“不要太紧张”,夜调整了一下他手腕处的传感带,“外骨骼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敌人。你要学会信任它,它才会配合你。”
旁边的老队员们都知道,她在这上面没少下功夫。一年前,夜莺自己也花了将近三周时间才完全适应外骨骼。
在克里特岛训练的时候,她穿着外骨骼做战术动作,转身太快,重心没跟上,整个人摔进了沙坑里,膝盖磕在了石头上,瘸了两天。第二天她又穿着同一套外骨骼,继续练,摔了继续爬起来,直到练会为止。
新来的学员不知道这些,只看到眼前年轻的女顾问穿着外骨骼示范动作时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摆动,每一个转向、每一个下蹲都精准到位:“她看起来好轻松。”
下午的课程是神经适应性训练,这是外骨骼训练的核心,也是最折磨人的部分。
训练在专门的模拟舱里进行,舱内布满了各种传感器和刺激装置,可以模拟战场上的各种极端环境——强光、巨响、震动、烟雾、甚至爆炸冲击波。
学员需要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穿着外骨骼完成一系列复杂的脑控指令任务。
比如同时控制外骨骼的稳定系统保持站立瞄准姿态、用脑控指令切换武器瞄准镜倍率、用语音通讯向“指挥部”汇报目标坐标。
一个人,一颗大脑,三条任务线,哪个都不能出错。
露娜亲自盯着这门课,站在模拟舱外的监控室里,透过防爆玻璃看着舱内的情况。六台模拟舱一字排开,每个舱里有一个学员。舱外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个人的脑波信号、心率、外骨骼状态和任务完成进度。
“开始”,露娜对着麦克风说。
舱内的灯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频闪灯,红蓝交替,频率极快。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舱体随之震动,墙壁上的装饰板哗哗作响。烟雾开始弥漫,视线急剧下降。
舱内,学员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明显紧张了,屏幕上的心率曲线从八十多一下子蹿到了一百三四,脑波信号变得杂乱无章,外骨骼的动作也开始变形。一个学员试图举枪瞄准,但手臂一直在微微颤抖,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晃来晃去,始终对不准目标。
露娜看了两秒,在该学员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标记。
有的人反应平稳,心率上升不多,脑波信号相对稳定,动作虽然慢但精度尚可。易普拉欣就在这一档,他蹲在模拟掩体后面,外骨骼的稳定系统已经启动,右手握着R-14m步枪,枪托抵肩,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一个靶标上。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另外两条信息——通过外骨骼的脑控接口切换瞄准镜的热成像模式,以及报出目标方位,“目标三号,方向零七四,距离约一百五十米,疑似携带爆炸装置。”
监控室里的露娜看着易普拉欣的数据面板,各项指标都在及格线以上,但没有一项是拔尖的。心率控制不如旁边舱里的哈立德,任务完成速度不如另一个老队员,脑机接口的信号强度也只是中等水平。
但有一点,露娜注意到了。易普拉欣的脑波信号虽然不强,但非常稳定。
从训练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其他人的脑波信号或多或少都有波动,只有他是几乎笔直的线。这意味着他的注意力几乎没有分散过,不管外面怎么炸,灯怎么闪,他的大脑始终锁定在任务上。
训练结束后,学员们从模拟舱里出来,一个个像被水洗过一样,作战服全湿透了。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解头盔,还有人冲到垃圾桶旁边干呕。
易普拉欣走出来,摘掉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不太好。
哈立德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在里面,一点都没慌?”
“慌有什么用?”
哈立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再说话,走过去拿自己的水杯,心里在想:这个加沙小子,说话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自己不讨厌他,只是觉得这人很难接近。
高级武器专精训练在下午进行,每天三到四个小时。
这部分训练由乌鲁鲁和蜂医共同负责。乌鲁鲁管枪械操作和战术射击,蜂医管射击数据和弹道分析。
两个人的风格完全不同——乌鲁鲁是靠感觉和肌肉记忆打枪的典型老兵,蜂医则是把每一次射击都拆解成数据、公式和模型的工程师类型。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教射击,学员们经常觉得自己在两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之间来回切换。
穿着外骨骼进行动态射击比不穿要难得多。外骨骼会放大力量,也会放大错误。微小的手臂晃动,在外骨骼的助力下会变成大角度的偏移。不够平稳的扳机扣动,在高速移动中会让子弹偏离目标好几米。
第一周的动态射击训练,成绩惨不忍睹。
乌鲁鲁站在靶场边上,看着靶面上的弹孔分布,脸黑得像锅底。一百米的距离,有人能把子弹打到隔壁靶上去。
“你们这叫什么射击?这叫浪费子弹!穿着外骨骼,打出来这个水平,对得起这套装备吗?!”
没有人敢吭声,他拿起R-14m,走到射击线上,单手端着枪,对着两百米外的靶子。砰砰砰砰砰——五发速射。报靶员传来成绩:四十八环。
乌鲁鲁放下枪,“看清楚了吗?不穿外骨骼,我都能打这个成绩。你们穿着外骨骼,打得比我还差,问题是出在人上。”
他走回队列前面,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从据枪姿势到呼吸控制,从扳机指法到目标切换,“你的肩膀太紧了,放松!”
“盯目标!准星是模糊的,目标是清晰的,这才是正确的聚焦方式。”
“换弹匣!你的备用弹匣放在哪里?为什么每次都要低头去找?位置固定,形成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