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官站定,目光在赵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单膝跪地,右拳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禁军第三营校尉周奎,奉圣上御令,率部一千二百人,入南城执行弹压清剿任务!"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方圆百步之内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人,末将奉命前来,听候差遣!"
听候差遣。
这四个字一出口,周围跪着的百姓们全都抬起了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千多禁军,来了南城,不是来抓他们的,是来听赵铭调遣的?
这个赵铭……到底是什么来头?
姬玄也愣在原地。他虽然知道馆主把隐田的数据报了上去,但他没想到皇帝的反应会这么快、这么大。一千二百禁军,这是什么概念?京城总共也就五千禁军,一下子调来了将近四分之一!
赵铭走下台阶,伸手虚扶了一下。
"周校尉,辛苦了。请起。"
周奎站起身来,比赵铭高了整整一个脑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盖了皇帝玉玺的密函,双手递上。
"赵大人,这是陛下的手谕。"
赵铭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手谕上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赵铭呈报南城隐田一案,触目惊心。朕深忧之。特令禁军第三营全数听从赵铭调遣,查抄涉案豪绅,搜缴一切账册田契。如有抗拒者,就地拿下,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赵铭把手谕收好,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松了。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皇帝的态度。三万五千多亩隐田,牵扯的人太多了,利益太大了。万一皇帝觉得牵连太广,选择和稀泥,那他赵铭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白费了。
但皇帝没有和稀泥。
李承乾选择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刀子。
赵铭心里有数,皇帝这么干,不全是因为正义感。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三万五千多亩隐田背后的赋税,实在是太大一笔钱了。对于一个国库空虚、处处缺钱的年轻皇帝来说,这笔钱的诱惑,大到不可能放过。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对赵铭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有了刀子。
赵铭转过身,看着周奎身后那一千多名列阵整齐的禁军士兵。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低着头不敢出声的百姓,望向了南城的东北角。
那里,是张府的方向。
"周校尉。"
"末将在。"
"我要你做几件事。"赵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把今天闹事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单独关押,逐一审问,查清楚谁是主使。"
"是。"
"第二,留三百人在此处,保护科学馆和所有的登记册。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第三——"赵铭顿了一下,"其余人马,随我去张府。"
周奎眼中精光一闪:"赵大人的意思是?"
赵铭看着远处张府高高的围墙和飞翘的檐角,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杀气腾腾的事情。
"去,把张德全和他所有的同党,都给我抓起来。"
周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将等赵大人这句话,等了一路了。"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部下,猛地一挥手。
"听令!甲字队留守此地,保护科学馆!乙字队负责控制人犯!其余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随本校尉和赵大人,去张府!"
"喝!"
上千名士兵齐声回应,那声音在南城狭窄的街巷里来回回荡,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在颤。
赵铭回头看了一眼姬玄。
"姬玄,你留下来,看好登记册。哪怕天塌下来,那些册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姬玄张了张嘴,眼睛里全是担忧。他想跟着去,但他知道馆主说的对。那些登记册,才是一切的根基。没有那些数据,就算抓了张德全,也定不了罪。
"馆主,您小心。"
赵铭拍了拍他的肩膀,二话不说,大步走下台阶,走进了禁军的队列中间。
周奎紧跟在他身侧,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整齐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朝张府的方向移动。
跪在路边的百姓们目送着这支队伍远去,一个个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浆糊。
刚不是还要砸科学馆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禁军进城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个老汉颤巍巍地问身边的人:"这……这些兵,是去抓谁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胆子大点的,从地上爬起来,伸着脖子往禁军远去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那个方向……是张家。"
"张家?"
"张德全家!"
一阵不安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南城的天,要变了。
张府大门紧闭。
高大的朱漆门楼上,两只铜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门两侧那对石狮子,张牙舞爪的,跟活了似的。
赵铭站在张府门前的空地上,背着手,看着这座气派的宅子。
他来南城这么多天了,这还是第一次亲自到张府门口来。之前他一直在破庙里待着,在"烂泥坑"里待着,在那些最穷最苦的地方待着。
现在站在这里,对比太强烈了。
同样是南城,破庙那边的百姓连干净水都喝不上,这边的张府光是大门就比整条巷子都宽。门楼的飞檐上雕着龙凤呈祥的花样,门口铺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赵铭心里算了一笔账。建这么一座门楼,花的银子够"烂泥坑"那边几百户人家吃一年的了。
周奎走上来,低声问:"赵大人,直接进吗?"
"先叫门。"赵铭说。
他要给张德全一个机会。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策略。如果张德全乖乖开门,后面的事情好办得多。如果他不开门——那就更好了,赵铭正愁找不到一个"暴力抗法"的由头。
周奎心领神会。他朝身后一个嗓门最大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上前两步,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张府的人听着!禁军第三营奉旨查案,开门!"
这一嗓子喊出去,声音在整条街上回响。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又往后退了退。
门里没有动静。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士兵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赵铭看了周奎一眼。
周奎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扛着一根粗圆木走上来。不需要别的指令,两人对视一眼,喊了声"走",抡起圆木就朝大门撞了上去。
"砰——"
巨响。朱漆大门晃了一下,但没开。
"再来!"
"砰——"
第二下猛过第一下。
"咔嚓——"
门闩断裂的声音响起,两扇大门向内飞开,带着一阵灰尘和碎木屑。
禁军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
赵铭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进了大门是一个宽阔的前院。假山,水池,花木,一应俱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撑开了金灿灿的树冠,落叶铺了一地。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但是赵铭注意到,池塘边有几条还在冒烟的纸灰。
有人在烧东西。
他立刻大声喊了出来:"周校尉!有人在销毁证据!派人守住所有的书房、库房、密室!快!"
周奎反应极快,指着几个方向连续下达了命令。士兵们分成几路,迅速朝张府内部各处扑了过去。
赵铭自己也加快了脚步,跟着一队士兵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直奔后院。
张府很大,前后四进院落,光是正房就有几十间。禁军的到来显然打乱了府里的人慌忙销毁证据的计划。走过一条抄手游廊的时候,赵铭看到几个丫鬟和下人缩在角落里,吓得脸都白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烧完的纸。
一个士兵将那纸夺下来,展开一看,是一份田契。
赵铭扫了一眼:"留好了。所有没烧完的东西都收起来。"
他继续往里走。
后院最深处有一间很不起眼的平房,门不大,窗户也小,跟周围雕梁画栋的建筑格格不入。但是这间房子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锁孔里还有明显的新油痕迹。
赵铭看着这把锁,心跳加快了几分。
"砸开。"
士兵一锤子下去,铜锁应声而裂。门推开的瞬间,赵铭的呼吸停了一拍。
屋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大木箱子。有的上了锁,有的只是简单地盖着盖子。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摆满了卷轴和册子。
周奎跟进来,打开了一个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大人,您看这个……"
箱子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田契。
赵铭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来看。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百姓,因某某原因,将名下水田多少亩,"典卖"于张德全名下。
那个"典卖"的字样旁边,还有一个人的手印。
赵铭又翻了几份,内容都差不多,只是涉及的人名和亩数不同。
他迅速算了一下,光是这一个箱子里的田契,涉及的土地就有几千亩。
如果这几十个箱子里装的都是这种东西——
赵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墙边的架子前,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
这本册子的格式和他们科学馆做的登记册很像,但记录的内容要详细得多。上面不仅有佃户的姓名、家庭人口、租种的田地亩数,还有每年应缴的租子数额、实际缴纳的数额、欠缴的数额……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赵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惊。
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很多佃户,在官府的户籍里,根本就不存在!
这些人,就是张德全的"黑户"——没有官方户籍,不受官府管辖,完全依附于张德全而活。他们租种的土地,是张德全的隐田;他们缴纳的租子,全部进了张德全的私人口袋。
而这一切,在朝廷的官方记录里,统统查不到。
这就是那三万五千多亩隐田的真相。
不仅是隐瞒了田地,连田地上的人,都一起隐瞒了!
"了不起。"赵铭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不是夸张德全。是觉得这件事的胆子,大到离谱。
这不是偷偷摸摸地瞒下几亩地的事。这分明就是——在大乾朝的国土之上,建了一个独立王国!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旁边一个学子。
"全部搬走。一本都不能少。"
那个学子点了点头,但手在发抖。他也看到了册子上的内容,他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一个尖利的骂声。
赵铭走了出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看到禁军士兵正从一间上了三把锁的卧房里,拖出一个人来。
是张德全。
此刻的张德全跟赵铭想象中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绸缎长袍,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内衬。头发散乱,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里还在骂:"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张家在南城——"
一个士兵不耐烦地往他背上推了一把,这个胖老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一抬头,看到了赵铭。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张德全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那股嚣张劲一下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铭很熟悉的表情——恐惧。
赵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
张德全嘴唇动了动:"你……你没有权力抓我……我是有功名的人……你不能——"
赵铭从怀里取出那封盖了玉玺的手谕,在他面前晃了晃。
张德全的脸,瞬间变成了土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