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在皇城东面,隔着一条大街就是户部。

    赵铭到的时候刚过辰时。吏部门口排了几个人,都是来办差事的小官小吏,看到赵铭过来,自动让了一下路。

    从四品的衔在六部衙门里不算高,但"户籍改革司主官"这个头衔,这两天在京城的官场上传得沸沸扬扬。认识赵铭的人不多,但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少。

    赵铭进了吏部大堂,报了身份,等着办手续。

    负责接待的是吏部文选司的一个主事,四十来岁,姓周,胖胖的,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

    "赵大人,久仰久仰。"周主事一边翻着册子一边说,"您的任命文书昨天就到了,我们这边已经备案了。印信也铸好了,一会儿给您领走。"

    赵铭点了点头:"那衙门呢?"

    周主事的笔顿了一下。

    "衙门……赵大人见谅,这个不归我们吏部管。您的衙门地址,得跟户部那边协调。毕竟户籍改革司虽然直属御前,但日常的物资调配、衙门分配这些事务,还是走户部的流程。"

    赵铭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我去户部问?"

    "对对对,您去户部问就行。"周主事笑呵呵地把印信递了过来,"这是您的官印,收好了。还有任命文书的副本,您签个字。"

    赵铭签了字,拿着印信出了吏部,直奔对面的户部。

    户部的门面比吏部气派得多,毕竟管着全国的钱袋子。赵铭报了身份之后,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领进了一间偏厅。

    接待他的是户部度支司的郎中,姓黄,瘦长脸,说话慢吞吞的。

    "赵大人,户籍改革司是新设的衙门,我们这边正在走流程。编制已经报上去了,五十人的额度,这是您的编制文书。"

    黄郎中把一份文书推到赵铭面前。

    赵铭接过来看了一眼。五十人的编制,从主官到书吏,各级各岗都列得清清楚楚。

    "经费呢?"

    "经费也批了。户籍改革司年度经费两万两,按季度拨付。"

    两万两。赵铭算了一下,五十个人的俸禄加上日常开支,两万两够不够?勉勉强强。但要是算上下基层清查隐田的差旅费用,那就远远不够了。

    不过这个先不急,慢慢来。

    "那衙门地址呢?"赵铭问出了今天最关心的问题。

    黄郎中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赵大人,这个……确实有点难办。"

    "怎么难办?"

    "京城里的官署衙门就那么多,六部、九寺、五监,各有各的地盘。新设一个衙门,要找一处合适的地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黄郎中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没地方给你。

    "那总得有个临时的办公场所吧?"赵铭追问。

    "这个嘛……"黄郎中拉长了声音,"您可以先自行寻觅。找到合适的地方之后,报上来,我们走审批流程。"

    自行寻觅。

    赵铭盯着黄郎中看了两秒。

    这人的脸上写满了"公事公办"四个字。态度不算差,但一点实质性的帮助都没有。

    赵铭不傻。他在南城跟张德全的人打过交道,什么叫"用规矩来卡人",他太清楚了。

    吏部说衙门的事归户部管。户部说你自己去找。

    两边都没有明确拒绝,但两边都在推。推来推去,推到赵铭手里,就成了"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什么?这就是朝堂上那些老油条的惯用伎俩。不反对你,不阻挠你,但就是不配合你。让你自己在这些琐碎的事务里转圈、耗时间。

    等你耗上一个月两个月,什么都没干成,御前那边一催,你交不出成绩——那可就不是别人的问题了,是你赵铭自己无能。

    赵铭心里冷笑了一声。

    新官上任的第一道绊子,来了。

    他没有发火。发火没用,这些人又没犯什么错。人家说得都对,流程就是这样的,规矩就是这样的。你一个新设的衙门,从头到尾就没有先例,凭什么别人要破例给你开绿灯?

    赵铭站起身来:"那好,我自己找。找到了再来走流程。"

    黄郎中笑着送他到门口:"赵大人慢走。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们。"

    赵铭走出户部大门。

    姬玄一直在外面等着,看到赵铭出来,迎了上去。

    "馆主,怎么样?"

    赵铭把怀里的编制文书和印信递给他。

    "编制有了,印信有了,经费有了。"

    姬玄眼睛一亮:"那不挺好的?"

    "就是没地方办公。"

    姬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没地方?那咱们在哪——"

    "不知道。让我自己找。"

    姬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铭站在户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这条宽阔的大街。左边是吏部,右边是户部,对面是工部。一座座衙门鳞次栉比,气派得很。

    唯独没有一间是他赵铭的。

    堂堂从四品御前直属衙门的主官,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京城的地皮是贵,但哪至于连个角落都挤不出来?

    不是挤不出来,是不想给。

    赵铭转头看了姬玄一眼:"今天晚上之前,得想出办法。"

    姬玄咬了咬牙:"馆主,要不要找沈太傅?"

    赵铭想了想。沈太傅是他在朝中最靠谱的靠山之一。但事事都找沈太傅,一来会让人说他赵铭没本事,靠裙带关系;二来也会给沈太傅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确实需要有人指个路。

    "走。去太傅府。"

    赵铭翻身上了马车。

    他不是去搬救兵,他是去问路。路得自己走,但方向不能错。

    沈太傅府邸在城西,不大不小,门面也不张扬。

    赵铭到的时候,沈太傅正在后院浇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着家常的粗布短褂,蹲在花圃前面,一手拿壶浇水,一手掐着兰花的叶子比划。

    "太傅,有客人来了。"管家在一旁通报。

    沈太傅头也没回:"谁?"

    "赵大人。"

    "哦,赵小子来了。"沈太傅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让他到书房等着。我先把这盆兰花浇完。"

    赵铭在书房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太傅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丫鬟端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