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交接手续办得很快。
快到赵铭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内务府那边多少会拖一拖、为难一下。毕竟和六部那帮人一个德行的官僚，多的是。
但事实是，内务府的人接到圣旨之后，当天就派了一个管事的太监过来，带着赵铭走了一遍流程，签了字画了押，把宣文印书局的地契和钥匙一股脑全交了过来。
赵铭签完字收好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地方在你们账上挂了多少年了？"
那管事太监笑了笑："回赵大人，挂了十六年了。这些年每年的维护费都是内务府在出，虽说也没怎么维护就是了……其实内务府早就想处置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接手方。您这回一要，我们这边正好销一笔账，双方都方便。"
好家伙。
怪不得办得这么痛快。不是内务府配合效率高，是这地方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包袱。有人来接盘，他们巴不得赶紧甩掉。
赵铭拿着地契出了内务府，直奔印书局。
这回他带了更多的人。科学馆的十二个学生全来了，加上姬玄，一行十四个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那座废弃的院子。
第一件事——清点。
赵铭分了三组人。一组清点前院和主楼的建筑状况，记录哪些地方需要修缮、需要什么材料；一组清理后院的杂草和垃圾；第三组由赵铭亲自带队，专门清点库房里的东西。
库房一共有三间。赵铭昨天只看了一间。今天他把三间全打开了。
第一间，就是昨天看到的那间，装的全是铜活字。赵铭让人一盒一盒地搬出来清点，最终的数字是：四十七盒，共计铜活字一万四千余枚，包含常用字三千五百字左右，每个字平均有四枚重复。
赵铭拿了一枚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铸工精良。
铜活字在这个时代的价值，很多人不清楚。但赵铭是清楚的——一套完整的铜活字，在市面上的价格不低于三千两银子。这是因为铸造铜活字需要极其精密的模具和工艺，不是随便哪个铁匠铺子能干的。
四十七盒铜活字，即便按旧货计算，市值也在万两以上。
但赵铭看中的不是它的市价，而是它的用途。
有了这批铜活字，总账本推广所需要的大量标准化文书——户籍登记表、田亩丈量表、赋税计算表——就能用活字排版、批量印刷。比一张一张手抄，效率提高几十倍不止。
第二间库房更大。里面装的是印刷设备和相关工具。
赵铭带着学生们一件一件地搬出来查看。
木制的印刷台架有四座，其中两座保存完好，另外两座的横梁断了，但可以修。墨板、墨槽、压纸框、排字盘——一整套印刷流程所需的工具，几乎都在。甚至还找到了几桶已经干透了的油墨块和一大卷发黄的宣纸。
李澈搬出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精美的铜模——不是活字，而是铸造活字用的母模。
"馆主！这个是不是铸字模子？"
赵铭走过去一看，眼睛亮得吓人。
母模。有了母模，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从零开始设计字形，直接用现成的模子就能翻铸新的铜活字。想加多少字就加多少字。
这比铜活字本身还值钱。
铜活字会磨损，会消耗。但有了母模，铜活字就是无限的。
赵铭蹲在木箱前面，一枚一枚地检查母模的状况。大部分保存完好，有少量的氧化，但不影响使用。
"馆主，第三间库房也清出来了。"姬玄从后面过来报告。
第三间库房最小，里面的东西也最杂。有一堆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铁件和铜件，有几大包已经受潮变质的棉纱，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零碎器具。
但姬玄从最里面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铸字法式》。
赵铭接过来翻了翻。
这是当年宣文印书局的工匠留下的技术手册。里面详细记录了铜活字的铸造流程，从选铜、熔铜、制模、浇铸、打磨、检验，每一步都有文字说明和简单的图示。
赵铭的手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铸字法式。
这本册子的价值，远远超过库房里所有的铜活字和设备加起来。
因为铜活字和设备再好，也只是工具。工具会坏会旧。但技术不会。有了这本册子，他就拥有了复制整套印刷能力的知识基础。
他把册子小心翼翼地合上，放进怀里。
"这东西谁也不许碰。回头我要亲自誊抄一份备份。"
姬玄点头。
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天黑。最终的清单，赵铭亲手写了一份总表。
铜活字一万四千余枚。铸字母模一套。印刷台架四座。各类工具器具若干。《铸字法式》一册。
赵铭把总表折好收起来，坐在库房门口的石墩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学生们在前院点了火把，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怎么修缮主楼。李澈已经开始琢磨印刷台架的结构，跟几个学弟比比划划地解释原理。
姬玄走过来，在赵铭旁边坐下。
"馆主，今天收获不小。"
"嗯。"
"那些铜活字和铸字模子，朝堂上那些人知道吗？"
"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当初就不会这么痛快地把这地方批给我了。"
姬玄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批给您的是一个垃圾场，结果是一座金矿。"
赵铭没接这话，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明天开始，前院修缮和后院设备整理同时进行。科学馆那边，我要单独安排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这批印刷设备。"
"研究什么？"
"改良。"赵铭说，"前朝的活字印刷技术已经不错了，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排字的速度、印刷的清晰度、油墨的配方——每一个环节都可以优化。我们要把这些东西吃透，然后做得更好。"
姬玄愣了一下："馆主，您是打算……自己印东西？"
"对。总账本推广到全国，光表格文书的用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靠手抄？诸葛亮从坟里爬出来也抄不完。必须批量印刷。而且不只是表格——以后户籍改革司发到各州府的指令、规范、操作手册，全都可以用印刷解决。"
姬玄吸了一口凉气。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赵铭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找一个办公的地方。他找的是一整条产业链。衙门只是面子，印刷能力才是里子。有了这个里子，户籍改革司就不再只是一个行政机构，而是一个拥有信息生产和分发能力的——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赵铭替他说了。
"信息枢纽。"
"信息……枢纽？"
"谁掌握了信息的生产和分发，谁就掌握了话语权。"赵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干。"
他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远处，学生们的火把在黑暗中晃动，笑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