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兴平出了传达室,外面的人群好像比进去之前又多了。
他侧着身子从人堆里往外挤了出去,走出人群后,他扭头看了一眼招聘的招牌。
秦勇科技。
随后,他又摸了摸胸口的衬衫口袋,号码牌还在里面。
回家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他几乎是跑着的,进了弄堂口的时候,刘师傅还在理发店门口站着,“兴平,回来了?去应聘了没有?”
“去了。”
“结果怎么样?”
“成了。”
刘师上下看了他两眼,“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啊?”
姜兴平没停,直接跑进弄堂径直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老姜正蹲在院子里的洗衣板旁边搓背心。
“回来了。”老姜头也没抬的说道。
“啊。”
“结果怎么样?”
“明天早上七点半去报到。试用期一个月,四十块包吃住。”
老姜搓衣服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站起来转身看着姜兴平。
姜兴平站在院子中间,他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
老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什么。
他弯腰把搪瓷盆端起来,走进厨房对老伴儿说了一句,“中午多炒个菜。”
老伴儿手里的刀停了下来,“炒什么?”
“冰箱里不是还有两个鸡蛋?炒了。”
老伴儿看了老姜一眼,又透过厨房门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姜兴平。
姜兴平进了里屋,把老姜的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老姜用筷子把盘子往姜兴平那边推了一下,老伴儿则给儿子夹了一块鸡蛋放在碗里,“吃吧。”
他俩默契的谁都没提招聘的事。
但姜兴平却高兴的不行,足足吃了三碗饭。
……
同天下午。
秦勇科技二楼。
陆建平拿着一沓登记表走进魏勇的办公室。
他把表格摞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
“今天总共来了四百一十七个人。”
魏勇翻开最上面一页。
“技术岗位来了多少人?”
“六十八个。”陆建平从表格底下抽出一张纸,“可以重点关注这七个人,这里面有三个焊接工,一个质检,两个线长,还有一个做过设备维护。”
魏勇拿过那张纸看了看。
七个名字旁边分别注着原单位。
有松下电器维修站的,有万佳电子商行的,有东莞一家组装厂的。
“这七个人明天叫来复试,我亲自跟他们谈。”
“行。”陆建平点了点头但没走。
“还有什么事吗?”
“老周那边问了个事。”
老周是秦勇科技的后勤主管,管食堂和宿舍。
“什么事?”
“今天来的人太多了,门口有几个从外地来的没地方去,天黑了还蹲在厂门口,老周问能不能让他们在食堂借住一晚。”
“几个人?”
“大概七八个。有两个坐了一天火车过来的,行李都背着,还有一个带着小孩的女的,蹲在路灯底下啃馒头。”
魏勇沉默了几秒,“让老周把食堂后面那间备用库腾出来,今晚让他们住,但只能一晚上,后面不能成惯例。”
“好。”
陆建平说完就出了门。
魏勇把那七个人的名单夹进文件夹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是今天上午到的,从深城寄来的,寄信人是何耀辉。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页纸,何耀辉的字写得工整每个字的横竖撇捺都规规矩矩。
第一页是利达电子的合同进展。
方建设已经把技术要求发过来了,何耀辉拟了一份供货协议的草稿。
协议的主要条款有三条:首批供货五千片,单价比三洋的cxA-1019低百分之十五;质保期一年;如因芯片质量导致客户产品故障,由秦勇科技承担返修费用。
何耀辉在信末尾加了一行字:魏总,第三条的赔偿条款建议再斟酌。
如果客户大规模使用后出现批次性质量问题,按照此条款我们承担的风险敞口过大。
建议设置赔偿上限或者改为按批次抽检免责条款。
另外方建设那边催得紧,他说年底前如果看不到完整的可靠性报告,合同就签不了。
魏勇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搁在了桌角。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
厂门口的人群早已散了,宝安路恢复了平常的样。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杨影。
“检测机构联系了没有?”
“联系了。深城那家叫华信检测的,周期二十个工作日,价格差不多一万块。”
不用说费用的事。你跟她们说如果一万块全包,我们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样品要送检。长期合作的生意跟一锤子买卖不一样,让他自己算账。”
“好,我明天再跟他谈。”
“明天上午谈完下午就把样品送过去。方建设那边年底前要看报告。”
挂断了电话。
魏勇靠在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封何耀辉的信,又看了看文件夹里那七个名字。
从深城到槟城,从槟城再回到广州。
十二天的测试数据躺在他的旅行袋里,五片芯片零故障的结果白纸黑字写着,但一张合同都没签下来。
谢振来不敢签,田中诚用四千片库存堵死了口子。
而国内这边,利达电子的方建设要可靠性报告,宝联电子的陈伟强在推新外形的Vcd机面板,西乡的顺达电子愿意签三百片试用。
几条线同时往前拉,但没有一条拉到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宝安路上路灯亮了,橙黄色的灯光在路面上画了一排椭圆形的光圈。食堂方向传来铁锅翻炒的声响,是老周在给那几个借住的人做饭。
……
第二天一早。
姜兴平到厂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卷帘门还没拉开。
他站在门口等了很长时间。
七点一到,以恶搞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打开了大门。
“你是今天报到的?”
“是。我是应聘仓储的姜兴平。”
中年人上下看了他一眼,“跟我走吧。”
姜兴平跟着中年人穿过传达室,走进厂区。
昨天从外面看到的工地现在近了,推土机旁边堆着碎砖和断了的钢筋,空气里有石灰粉的干涩味。
中年人带他绕过工地,走到后面三层楼的建筑前面。
楼门口挂着铁皮牌子,白漆刷的字:仓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