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你觉得仆人怎么样?”娜维娅突然开口问道。
派蒙立刻飞到空面前,抢答道“没想到她居然就是公子说的仆人!虽然她一直微笑,但我总觉得...总觉得那种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睛深处根本没有笑意,好可怕!”
空点头附和道,“她的每个动作都经过计算。就连端茶杯的角度、视线的移动,都是在施加压力。”
旅途越行越远,他所见的事物也越来越多。
比如这类社交的小技巧,就是从稻妻的神里兄妹口中得知的。
娜维娅揉了揉眉心。
直到从布法蒂公馆离开,抽离那份仆人施加的压力后她的理智与思考才逐渐回归,后知后觉道。
“我是主要和她对话的人,却似乎一直被她牵着走。”她笑容发苦,“每次迈勒斯轻咳提醒我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后,就会立刻被她的问题或者打断夺走节奏。”
“现在回想,她好像一直在通过我们的反应来验证情报。”
“这不是大小姐的错误。”迈勒斯摇头安慰道,“是我低估了阿蕾奇诺女士的手段,没有及时作出预案。”
“是她太狡猾。”西尔弗抱臂。
娜维娅并没有被二人轻易安慰,在失败中成长才是一位合格的领袖该做的事情。
她转向西尔弗和迈勒斯,及时作出处理。
“西尔弗,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去沫芒宫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莫洛斯。迈勒斯,你回据点记录所有细节,特别是阿蕾奇诺提到的交易和饰品,重点关注愚人众在枫丹进行的贸易中有没有类似的关键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西尔弗欲言又止,“大小姐一个人的话,我们担心…”
“有搭档和派蒙在。”娜维娅打断他,纠正道,“而且这是枫丹的街道。光天化日之下,愚人众不会愚蠢到在这种时候动手,执律庭也不是吃素的。”
迈勒斯深深看了娜维娅一眼,最终鞠了一躬,“请务必小心。”
他拉上还想说什么的西尔弗,两人迅速消失在街角。
派蒙飘到娜维娅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居然要告诉莫洛斯?我还以为…”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记得娜维娅对督政官的复杂态度。
娜维娅掩面呵呵笑了几声,“感情是一回事,立场是另一回事。我对莫洛斯的信任有限,但比起来自至冬、在各国搅动风云的愚人众…”
她侧目望向沫芒宫高耸的塔尖,“我至少相信,一个在枫丹执政了五百年的督政官,不会希望这片土地沉入海底。”
她的目光转向空,“好了,现在迈勒斯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你有些话想说——”
空与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我确实得到了新的线索,只不过是仆人暗中给我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派蒙问道,“故意排挤我们吗?还是离间计?你可千万不能上当啊!”
“我不会的。”空捏了捏派蒙气鼓鼓的脸颊笑道,“就像娜维娅说的,和愚人众的执行官相比,我也更信任自己的伙伴和搭档。”
娜维娅明显愣了一下。
短暂的惊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上扬,那是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微笑,与她在阿蕾奇诺面前的所有笑容都不同。
“太好了!”
娜维娅的性格热烈奔放,正因如此被夏洛蒂称为“黄玫瑰”,当她笑起来,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真的能让人卸下所有心防,嗅到那股芬芳的花香。
“我刚刚还在想,如果有什么是我不方便知道的,你直说就好——搭档之间也该有边界和隐私。但我很高兴,我们之间的边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得多!”
空摊开掌心中的一张小卡片。
派蒙凑过来看,惊呼道,“这是什么时候塞过来的?”
她一直紧紧跟在空身旁寸步不离,而那位执行官居然能躲过她的视线,将这个东西准确无误不被任何人察觉塞到空的口袋!
“应该是离开的时候。”空说。
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行时间。
地址不足为奇,只是河畔旁。时间却非常紧迫,就在明天傍晚。
“不行,绝对不行!”派蒙立刻炸毛般飞起来,“这明显是个陷阱,仆人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娜维娅没有立刻表态。
她接过卡片仔细端详,沉思良久后才抬头。
“你的想法呢?”
“我想去。”空的回答没有犹豫。
“为什么?!”派蒙急得团团转。
空看向娜维娅,“你也看出来了吧?刚才的会谈中,阿蕾奇诺有所保留。我原本以为那是愚人众的内部机密,但现在想来她恐怕是在忌惮刺玫会。”
“有些话,她不想让枫丹本土势力的代表听到。”
娜维娅点头,“我也这么想。刚刚就注意到她对你特别的关注,譬如提问时总会观察你的反应…”
“还有你降临者的称呼也被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很多次。显然在她的情报网里,你的存在有特殊意义。”
“所以我才要去。”空收起卡片,“关乎枫丹灭顶的预言,多知道一些信息总是好的。而且…”
他顿了顿,“阿蕾奇诺的饰品…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它是一个很危险的东西,如果使用者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就只能用生命来短暂交换超越众人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林尼为什么要交换它,但林尼的情况恐怕比阿蕾奇诺口中的要更糟糕一些,我们需要进一步的线索。”
派蒙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空坚定的神情,最终只是瘪着嘴飘到他肩头,小声嘟囔,“你一定要小心哦…”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刺玫会尊重你的决定。虽然无法直接参与这次会面,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暗中保护。商量一个信号,只要信号出现,刺玫会就会在第一时间闯进去。”
她取下一枚精致的胸针,上面是一朵绽放的玫瑰,花蕊处镶嵌着细小的宝石。
“按下背面的机关,宝石会发出特定频率的闪光,只有佩戴特殊镜片的刺玫会的成员能识别。我会安排人手潜伏在周围,一旦看到信号,三十秒内就会突入。”
空接过胸针,郑重地别在衣领处。“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娜维娅摇摇头,“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一次次为枫丹涉险。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距离明天还有不少时间。”
“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要去见一个老朋友。”空说,“昨天他通过冒险家协会给我留了口信,说已经到枫丹,明天…哦,应该说今天早上要去自体自身之塔附近采风。”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娜维娅看了眼表,赶忙推搡着二人离开。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安排明…今晚的保护事宜,同时让人留意林尼的动向。即使仆人说他算安全,但我必须亲自确认。”
娜维娅伸出手,对二人笑道。
“分头行动前小小的仪式感,来一个?”
空握了上去,派蒙也把自己的小手叠在上面。
“愿正义的玫瑰永不凋零。”娜维娅说。
“愿旅途的星光指引前路。”空回应道。
见二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派蒙冥思苦想后编道。
“愿…美食的芳味填饱肚子!”
三人都笑了起来。
“出发!”
三人分开后,派蒙跟着空走向枫丹廷西侧,但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
“你真的觉得仆人会说实话吗?她可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就连公子当初不也被女士戏耍了一番…”
“别担心,散…阿帽听说过她,对她的评价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既然是君子,即使是伪装的,也不会轻易撕下那副和平的面具。”
空曾旁敲侧击从公子和散兵口中问出其他执行官的消息。
虽然二人都对仆人的评价不怎么友好…但愚人众中,各个执行官之间关系融洽才会让人奇怪,互相戒备各有私心才是常态。
但无论如何,在他们口中的仆人都不是一个滥杀的人。
虽然不愿承认,但阿蕾奇诺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并不算错。
即使立场不同,他们也没有非要拔刀相向的理由。
最起码现在没有。
————
自体自身之塔周边。
枫丹的这座标志性建筑总是吸引着无数学者和艺术家。
高塔底部被开放的一小处回廊里,一位金发少年站在一幅古老的壁画前,手中的素描本上已勾勒出壁画的大半轮廓。
他穿着白色外套,气质与周围喧闹的游客格格不入。
“阿贝多!”派蒙老远就挥手喊道。
阿贝多转过身,点头致意,“旅行者,派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呀!”派蒙飞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素描本上精致的线条。
“之前你说来枫丹是为了解决课题,进度怎么样了?如果非常需要帮助的话要告诉我和他哦!我们在教令院有些人脉,多帮你问问说不定会有灵感大爆发呢?”
“多谢关心,但我想他们应该帮不上忙。”阿贝多合上本子,“说是课题,其实更像是调研。西风骑士团与沫芒宫一直都有学术交流项目,只是近年因为枫丹的内政原因,项目被暂时搁置。不过作为代表的我还是可以随时到枫丹考察,为下一次项目的开启做准备。”
他向二人解释了砂糖对名额的重视与期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次来到这里的就是她。
作为老师,阿贝多有责任要实地考察一番,免得到时候砂糖问的问题自己答不上来。
他简单解答了二人自己会跋涉来枫丹的原因。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的假话。
真正的原因事关枫丹的政治,无论是从阿贝多个人,还是以西风骑士团首席炼金术士的角度,都无法轻易将原因道出。
因此,他只是与二人闲聊着这些天见闻的枫丹趣事。
偶尔也微微透露一些他对当前枫丹执政者的看法。
“那维莱特先生是一位公正的审判官,无论是在哪一册话本中,他的形象都从未有过动摇。”
“芙宁娜女士对枫丹人来说意义大于作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稳固枫丹的局势,嗯…你们说她表现的太过浮夸?人各有性格,即使是神明也不例外。就像你们无法想象人人赞颂的风神巴巴托斯只是个自由散漫的吟游诗人。”
“…哦?看你们的表情,似乎很惊讶我知道风神的身份?”
阿贝多抱臂,笑道,“别担心,知道的人不算多,我正巧是其中之一。”
“呃…好吧。”派蒙挠挠头,只要不是通过他们得知这件事情就好。
万一是自己不小心说漏嘴,那她最严小嘴的称号不就破灭了?
不行不行!这样的话谁还敢和自己分享秘密?
“你好像掠过了一个人?”空指出,“莫洛斯,我听说他才是枫丹政治的中心。”
“你觉得他怎么样?”阿贝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很难形容,也很难信任。”
空斟酌过后说道。
他的脑海不断浮现出抵达枫丹以来历经的所有事情。
那些曾以为的真实都是莫洛斯精心编排的一场戏,这点倒是和神里绫人有些相似,但不同的是绫人利用人性与局势的水平非常高超,往往不需要本人出面就能让每一件事按照预料之中发展。
这样即使被发现自己的选择有存在他的引导也不会太过生气,最起码自己每一个选择都是符合本心,只是恰巧又与绫人的利益相同,短暂同行而已。
而莫洛斯却不一样。
他不仅是幕后的导演,还是参身一切的演员。
他没有给任何一个人选择的余地,通过操控一个人的方式控制另一个人,限制他获得信息的渠道,通过亲密关系无形中影响一个人的选择…
他还时常塑造虚假,自己伤过的心,流过的泪,感慨的笑…这些真挚的情感在他的眼中仿佛肆意玩弄的物件,让空无法接受这种行为。
但同时,偶尔他又会表现的格外坦诚,包括救下娜维娅父亲的事情。
虽然他的手段无法接受,但他行为的目的又是正义。
这种矛盾与他的人设如影相随,就连纳西妲夸赞他与兰纳罗相同的童真,与如今经历的阴谋也是如此。
对,就是这个。
“…他很矛盾。”空对阿贝多说道,“他就像海洋中心里的漩涡,令观察到他的人又好奇又恐惧,翻搅着一切,一旦被卷入便会无力脱离。”
“有时候我怀疑,或许现在我的一举一动也在他的预想与计划中。”
他坚决摇头,无比肯定说道。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