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在莫洛斯沉默思考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一处处光斑上轻巧跳跃,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懂得的游戏。
她忽然撑起头,面向眉头紧锁的莫洛斯用力摆了摆手。
“停,先打住!算我错了,我们先不聊复杂得让人头疼的问题。阴谋啊,陷阱啊,想想我都累了。”
莫洛斯抬眼望向她,眼神里深思熟虑的冰壳微微融化。
芙宁娜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眸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换个话题吧。我是说,你最近有没有考虑出去转转?比如,出国玩?”她语气轻快,似在怂恿,“我听说蒙德马上又要办什么‘佳酿节’还是‘风花节’来着?蒙德的节日太多,记都记不过来。反正热闹得很!错过可惜哦!”
她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极其大度的姿态。
“这次我允许了!真的!我以水神芙卡洛斯的名义允许你,可以自己跑去国外放松一下!我保证,绝对不会——”她拖长语调。
“绝对不会像四百多年前那样,小小报复了某个把我丢下自己和那维莱特跑出去玩的家伙,而搞得全枫丹人尽皆知的糗闻。”
时至今日,芙宁娜提起这件事都恨的牙痒痒。
全枫丹的政务一夜之间全压在她的头上!而她自从那维莱特上任以来再没有动过的政治脑袋被迫开始运转。
就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每移动一毫米都在发出刺耳的哀嚎。
这简直是酷刑!
莫洛斯嘴角也几不可察抽动了一下。
从蒙德回来后爆发的黑历史显然即便跨越数百年,杀伤力依旧存在。
全枫丹的报社记者都被芙宁娜以赐福的名义找来。
神明的力量没见到,倒是阴差阳错见证督政官一次又一次的糗事。
包括他和那维莱特日渐狂热的cp粉,也是在芙宁娜的炒作下风靡起来的。
他轻轻吸了口气,才维持住面色的平静。
“出国?现在?”
两个疑问句足以证明他的无奈。
“当然是现在!”芙宁娜回答得理直气壮。
她的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就像片场中的经常指导演员的导演。
“按你平时总挂在嘴边的‘剧本论’来说的话,眼下这一幕…嗯,就是娜维娅他们忙忙碌碌调查,阿蕾奇诺神神秘秘行动,而我们在这里等待结果的这一幕。”
“这里面属于你莫洛斯的戏份,除去扮成卡洛亚回国外,简直少得可怜啊!你的参演与否,其实对这一幕的张力影响不大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着机会跳出舞台,去幕布后面…哦不,是去国外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时光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迈开脚步,在莫洛斯面前用极其浮夸的舞台步态行走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裙摆飞扬。
最后一个旋身,精准停在莫洛斯正前方,摘下头顶的礼帽,优雅地鞠了一躬。
“虽然预言将至,但主演之一可不能不提前被压垮啊。”
“而且,接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张扬自在
“是属于芙宁娜女士的重要戏份!只要这一幕的女主角表演足够精彩,足够撑起全场!区区一个配角的暂时离场,应该完全无伤大雅吧?观众的目光,自然会牢牢跟随女主角的一颦一笑!”
莫洛斯静静地看她演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带着些许酸涩。
他听不懂芙宁娜掩藏在夸张话语下的深意吗?
作为命运彼此纠缠的两个个体,他们最懂得对方身上肩负的责任与重担。
也最想要对方暂时放下,做回他们彼此记忆中最初的模样,在歌舞中欢笑。
但正因彼此太过了解,他们必然懂得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功的。
他们之间没有人能放下枫丹的重担独自偷闲。
莫洛斯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芙宁娜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微微屈身,让指尖几乎点到芙宁娜的鼻尖前。
当着她的面,修长的食指左右轻轻摇了摇。
“首先,尊敬的女主角,执镜的导演理论上不能离开舞台半步。尤其是当舞台同时有多个小组在即兴发挥,且可能互相影响的时候。导演需要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微调,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其次——”
他收回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只针对你定义的‘这一幕’来讲。女主角的存在与否,其并不是不可缺失。至关重要的,恰恰是配角们的选择、互动与碰撞。”
“他们的行动轨迹交汇出的火花,才是推动下一幕情节发展的关键。而导演需要在这里确保火花能燃成壮丽的火树,而不是烧毁舞台。”
芙宁娜脸上的笑容,在莫洛斯说出“女主角的存在其实无关紧要”时,就已经一点点融化、僵硬。
等到莫洛斯再次确认“配角的选择比她的存在更重要”时,她嘴角最后一点弧度也彻底消失了。
她微微低头,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掩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真的吗,莫洛斯?”
她的语气有些怪异,尾音微微下沉,似乎正憋足火气。
可惜正专注打消芙宁娜念头的莫洛斯,并未捕捉到语气转换的陡然。
而是无比坚定点点头。
“没错。这段时间你要小心行事,尽量减少独自外出的时间,我担心他们会…”
话音未落,芙宁娜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蹬地,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她的双手死死箍住了莫洛斯的脖颈,如同摇晃一个不听话的玩偶,疯狂地上下左右摇晃他的脑袋!
“你又骗我——!!!”少女的尖叫几乎冲破办公室的隔音。
“是谁之前是谁跟我拍着胸脯保证,说‘芙宁娜,接下来的戏码你至关重要’、‘没有你这场戏根本没法开场’?!现在又说我的存在无关紧要了?!莫洛斯,你的剧本是正经的吗?说改就改!说忘就忘!”
剧烈的摇晃让莫洛斯眼前发花,只感觉脑浆都快被晃匀了。
糟糕!
他心底猛地一沉。
该死,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之前为了说服芙宁娜配合计划,他确实用过不少甜言蜜语,把她的价值捧得极高。
彼时的话术效果显着,但现在却成了回旋镖,精准击中了自己。
“等…等等!芙宁娜!冷静!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脑子在七荤八素中疯狂运转。
哪种手段才能最快平息这位显然被前后矛盾伤到自尊的人的怒火?
然而,还没等他那被摇晃得近乎停摆的思维中给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芙宁娜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两步,抬起手,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刚才剧烈动作中略显凌乱的秀发,又将头上那顶礼帽扶正。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平静,就像刚才失控的疯子不是她。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也只是…随口一提。”
芙宁娜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比之前更加明亮。
她看着莫洛斯,眨了眨眼。
“至于戏份的问题嘛…”她拖长了声音,莫洛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优秀的主角都知道,戏,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靠‘抢’过来的。”
为了防止莫洛斯追问,芙宁娜赶忙将话题引向他人。
“对了,你最近见那维莱特了没?”
刚想询问的莫洛斯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段时间没见到那维莱特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追捕林尼时的偶遇。
他们的办公室是挨着的,走廊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往常即便各自忙于公务,一天中总会有那么几次遇见。
也许是那维莱特来找他核对某个案件的细节,也许是他端着茶杯经过审判官办公室门口时恰好门开着,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巧合,在茶水间或走廊上不期而遇。
但最近确实没有。
“他找你?”莫洛斯挑起眉,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被勾起兴趣的事实,“为什么?”
见莫洛斯表现出兴趣,芙宁娜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继续讲下去。
“是啊,他居然找我帮他检查一下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芙宁娜回想起这件事时还觉得荒谬,眼眸里浮现出好笑和困惑。
“堂堂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都解决不了事情,找我这个…嗯,商量这种事儿?”
她及时刹住了车,没有说出那个词。
假神。
当时的芙宁娜自然给不出什么诊断。
她只能哈哈地心虚一笑,随便扯了几个理由把那维莱特支走。
告诉他他很健康,健康得能撞死十头牛!一定是那维莱特多虑了,或者是工作太多,要不要给他放几天假休息一下?
“他不出预料婉拒了。”芙宁娜耸耸肩,“只回了句多谢帮助就走了。但你知道吗?他说的症状…”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怪异。
“他说最近自己总是会感觉很渴。”
莫洛斯抬起眼。
“渴?”
“嗯,渴。”芙宁娜重复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抽象的感觉,“不是普通的渴,他说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渴求的一摊水。但奇怪的是这种渴不是生理上的渴,即使饮下大量的水后,情况也没有好转。”
莫洛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向后埋进椅背,指节抵住下颌。
他在思考。
“我当时起了兴趣,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芙宁娜继续说道,“那维莱特犹豫了,最后给出的回答有点模糊,又像是持续很久,又像是刚刚发现。”
“持续很久却又刚刚发现?”莫洛斯重复这个矛盾的表述,神情也变得迷茫。
虽然清楚知道没有病人都会按照教科书生病,但这种抽象的病情描述,足以被所有医生打入黑名单。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我继续问这种情况是持续存在还是偶尔出现?这次那维莱特倒是很果断,说之前并没有持续出现过,只有最近。”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听上去像一种诅咒。”莫洛斯插话道。
芙宁娜不置可否。
“有这个可能。但水龙王真的会被诅咒吗…以他的位格和力量?”
莫洛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诅咒、污染、精神影响——在提瓦特,能影响元素生物的手段并非不存在,但每一种都极其罕见。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要针对那维莱特?谁又有能力做到?
二人的讨论注定得不到答案。
莫洛斯捏了捏眉心,突然想起刚刚被芙宁娜打断的话题。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抢戏…”
莫他正想开口询问她具体打算怎么做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请进——”
话还没完全出口,门已经被推开。
芙宁娜向来没有锁门的习惯。
没有人敢贸然不经过神明的允许,便进入她所在的区域。
但这次倒是意外。
见到来者,芙宁娜和莫洛斯都显得有些错愕。
正是他们刚刚讨论的那维莱特。
最高审判官站在门口,身形颀长,但神情却有些异样。
那双紫眸此刻有些涣散,目光在室内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落在了莫洛斯身上。
某种变化悄然发生。
他的目光在莫洛斯身上久久停留,几乎凝聚成实质。
几乎同时,自胸口蔓延到喉间再到口齿的干涸感突然就被缓解了许多。
就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细雨。
虽然没有彻底解渴,但至少令人发狂的焦灼感消退了些许。
“那维莱特?”莫洛斯对上他的视线,开口问道。
那维莱特如梦初醒,眼睛不太自然地眨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那维莱特?”芙宁娜也转过头开口,“虽然是我忘记了锁门,但直接闯进来也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作为吧?”
“抱歉。”那维莱特直截了当道歉。
他的目光在兴师问罪的芙宁娜身上短暂停留,很快又回到莫洛斯身上。
望着那双倒映那维莱特的眼睛,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口渴。”
口渴?
这个理由让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茶水间和莫洛斯的办公室完全是南辕北辙的方向,他就算要喝水,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他是故意的,但目的是什么?
莫洛斯瞥了他一眼,抛出几个字。
“哦,多喝水。”
芙宁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住笑。
她看看莫洛斯,又看看那维莱特,眼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那维莱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莫洛斯的敷衍,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少年身上,仿佛能够从身影中汲取一些慰藉。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和芙宁娜大人正在讨论一些重要事务。”
逐客令下得委婉但明确。
那维莱特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微微颔首,“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但关门时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芙宁娜等了几秒,确保那维莱特走远后,才凑近压低声音说。
“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神…”
“像什么?”莫洛斯打断,并反问道。
芙宁娜一哽,思索合适的比喻。
“像沙漠里的旅人看到绿洲?不对,没那么诗意。或许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块面包?”
干渴。
不是生理上的渴。
看向他时,症状似有缓解。
莫洛斯大概清楚这是什么病,但他不打算将真相拼凑。
他随口问道,“你觉得这和预言有关吗?”
芙宁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说…”
“原始胎海之水,枫丹人溶解的真相,预言中的大洪水。”莫洛斯双手抱臂,“而他是水元素龙王。”
不明说,只暗示。
让听者自由发散思维。
芙宁娜不出所料上当。
“你认为他的渴,和胎海有关?”芙宁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为什么现在?为什么是最近?”
莫洛斯没有答案。
他已经明白,那维莱特所谓的渴,更有可能是一种感官混淆。
饮欲与其相似。
它们都是一种空洞的匮乏、在长时间缺失后注意力都会被其俘获、靠近渴求对象时会有生理缓解(望梅止渴)、获得时的满足与平静、还有戒断反应和成瘾循环…
它是什么?
远走的那维莱特在心中下达定论。
这种奇怪的渴觉与莫洛斯相关。
既然水之神已确认并非自己的问题,那么只有可能是莫洛斯出现问题。
他被诅咒了?
那维莱特脚步骤然停顿,路过的复律官无意瞥到他的神情,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哪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惹恼了最高审判官?居然能让他露出这种恐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