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北平铁狮子胡同。
李宏正在审阅天津市长韩衍复送来的重建报告,李继贤拿着一封电报急匆匆走了进来。
“太原转发国府急电。”
李宏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电报是光头亲自签发的。内容大意很简短:中原大旱,赤地千里,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第一战区应对不力,各省告急。国内外舆论压力巨大,国府声望因平津大捷而回升,此时绝不能被灾情拖垮。请李宏协助赈灾,拿出可行方案。
李宏把电报放在桌上。
“中原旱了多久了?”
李继贤说:“从去年冬天就没下过几场雨,今年春夏更甚。豫东、皖北、鲁西,受灾最重。第一战区汤恩伯那边,军粮都征不上来,更别提赈灾了。”
李宏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北平的八月热得人透不过气,中原大地上那些干裂的田地,此刻又是什么光景?
李继贤继续说,“据初步统计,灾民已超过三百万人。”
李宏转过身。
“国府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我了。”
李继贤沉吟片刻:“未必全是坏事。平津大捷之后,主任的声望正盛。国府此举,一来确实无人可用,二来也想看看主任的底牌。”
“我知道。”李宏重新坐下,“电报上说的是‘协助赈灾’,但我若真只协助,事情肯定办不成。第一战区的摊子,蒋鼎文管不了,汤恩伯更不会管。到最后,这批灾民还是要我们来接。”
李继贤看着他:“主任的意思是?”
李宏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李继贤。
“回电:灾民三百万,请准予转移至晋察绥三省,由晋察绥行营负责安置。所需粮食由我部自筹,转运事宜需第一战区及河南省政府全力配合。”
李继贤看完,微微一愣。
“三百万,全部接收?”
“全部。”
“绥远和察哈尔地广人稀,确实需要人。但三百万,后勤压力太大了。”
李宏说:“晋西北这几年的粮食储备,够。你给李渝发电报,让他把各仓库的存粮数目报上来。”
李继贤点头,转身出去。
当天下午,重庆回电到了。
国府同意将灾民转移至晋察绥三省,令第一战区司令部和河南省政府全力配合。电报末尾,光头加了一句:此事关系党国声誉,务必妥善安置,不得有误。
李宏看完电报,对李继贤说:“备车,去机场。我要回太原。”
运输机在太原机场降落时,已是傍晚。
李宏直接去了行营会议室。张文白、罗大山、李渝三人已经在等着了。
墙上挂着一幅晋察绥三省地图。
李宏进门就问:“李渝,存粮数目报上来没有?”
李渝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晋西北八县,存粮十七万吨。雁北十三县,存粮十五万吨。张家口,存粮两万吨。合计约三十四万吨。绥远和察哈尔另有军粮储备。”
李宏在桌边坐下。
“三百万灾民,按每人每月三十斤口粮计算,一个月需要四万五千吨。从河南转运过来,路上损耗加两成,一个月需要五万四千吨。熬到明年夏收,至少七个月,需要三十八万吨。”
李渝沉默了片刻。
“主任,账面上的存粮不够。但今年的秋粮还有一个半月就下来了。只要把秋粮接上,缺口能补。”
罗大山说:“秋粮能收多少?”
李渝算了算:“晋西北八县,今年雨水好,预计能收二十万吨以上。雁北和张家口,加起来也有二十八万吨左右。”
“够。”李宏说,“但要精打细算,一颗粮食都不能浪费。”
张文白拿出纸笔。
“转运路线呢?平汉铁路保定以南还在日本人手里,不能走。”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走陇海线。从郑州往西,到洛阳,进潼关,再过风陵渡,进入晋西南,沿同蒲铁路北上。”
张文白皱眉:“晋西南是阎百川的地盘。”
“所以委员长电报里特意写了,让第一战区和河南省政府全力配合。”李宏说,“至于阎老西,此等关头,他不敢拦。三百万人堵在风陵渡口,他拦一个试试?出了问题他第一个倒霉。”
罗大山说:“同蒲铁路从晋西南到霍州段是窄轨,转运能力有限。”
“分段转运。”李宏在霍州的位置画了个圈,“霍州以北是我们控制区,窄轨到这里为止。在霍州设转运站,换我们的车皮往太原拉。太原往北,分三路:一路走正太线到保定再转平汉线到北平,一路走同蒲线到大同后向东走平绥路到达张家口,一路则从大同乘火车北上到绥远。”
李渝说:“光靠铁路不够,得组织民运队。独轮车、骡马车,能用上的全用上。”
李宏点点头。
“老罗,你负责协调沿途兵力部署。灾民过境,治安不能乱。从太原调两个团,在霍州设兵站。大同方向调一个团到朔县,接应北上灾民。张家口方向调一个团到天镇,接应从平绥线转过去的灾民。”
罗大山拿出本子记下。
“安置地点呢?”张文白问。
李宏坐回椅子上。
“分三个方向。第一路,往绥远。绥远地广人稀,有大量荒地可以开垦。年轻力壮的,编成屯垦队,发种子发农具,让他们就地落户。明年春天种一季春小麦,粮食就接上了。”
“第二路,往察哈尔。张家口以北,多伦、沽源、商都,人口稀少,草原肥沃。适合放牧的编入畜牧队,适合种地的安排到河谷地带。”
“第三路,往平津。北平天津战后重建,需要大量劳动力。修城墙、修道路、建工厂、运物资,都需要人。有手艺的进工厂,没手艺的以工代赈。”
张文白停笔:“这样一来,灾民就不是负担了,反而是发展的动力。”
“本来就是。”李宏说,“三百万张嘴,管好了,是三百万双手。”
李渝问:“河南那边,谁负责接洽转运?”
李宏想了想。
“你去。带上行营的公文和委员长的电报,到了第一战区,找蒋鼎文和汤恩伯,跟他们要人。沿铁路线设粥厂,每隔五十里一个,灾民走到粥厂就有吃的,有力气继续走。沿途各县,设收容站,病了的就地医治,走不动的先留下。组织民运队,推粮推水,往灾民过来的方向送。”
李渝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李渝点头。
罗大山放下笔:“主任,还有个事。阎老西那边,要不要提前打招呼?”
“不用。”李宏说,“委员长的电报就是尚方宝剑。他要是不傻,就会巴不得这批灾民赶紧过境,留在晋西南他更头疼。”
张文白说:“我担心一件事。三百万灾民里,说不定混着日伪特务。人过来了,特务也过来了。”
李宏看向他。
“说得对。让苏国生安排保卫处的人,在霍州转运站设检查点。灾民登记姓名籍贯,按手印领口粮。有嫌疑的,单独隔离审查。”
张文白点头记下。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张副主任,你给李继贤发电报。让他从平津前线的缴获物资里,调一批帐篷和棉衣,送到太原备用。快入秋了,绥远和察哈尔夜里凉。”
“罗主任,你准备调兵的事。霍州转运站要驻一个营,沿途各站点各驻一个连。兵力不够从预备队调。”
“李渝,你到河南后,每天给太原发一封电报,汇报灾民转运进度。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报告。”
三人同时起身。
“明白了。”
夜深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宏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河南一路往北,经过潼关,渡过黄河,穿越晋西南,进入太原。
三百万灾民。一路上,要跨过陇海线,翻越潼关天险,渡过风陵渡,穿过晋西南窄轨铁路,才能进入自己的地盘。
这条路,是灾民们的生命线。
他的目光越过长城,落在察哈尔和绥远广阔的版图上。那里有大片未开垦的土地,有亟待开发的草原,有战后重建需要充实的人口。
北平的工厂,天津的港口,察哈尔的牧场,绥远的屯垦区,都在等人。
正在发展的工业、农业,包括接下来的备战,都需要人。
三百万张嘴,管好了,是三百万双手。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后勤处。”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
“今晚把沿途设粥厂的粮食清单列出来,凌晨三点之前送到会议室。”
挂断电话,李宏走到窗前。
太原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远处汾河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半个月前,他还在北平跟囤积居奇的奸商斗。现在,又要跟老天爷抢人命。
他想起五年前,晋西北那个冬天。
那年没有冻死一个人,没有饿死一个人。
现在地盘大了,人口多了,粮食多了,枪也多了。
但规矩不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