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抗战之烽烟万里 > 第951章 洛水旱道行路难
    李渝的运输机在洛阳机场降落时,已是8月10日正午时分。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李渝眯起眼睛,看着跑道边缘干裂的黄土,裂缝深得能塞进拳头。机场周围本该是农田,如今只剩一片枯黄的秸秆,像倒插在地上的香火。

    前来接机的是第一战区参谋处的一名上校,姓王,面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他敬礼时手臂抬得很勉强。

    “李司令,蒋长官在司令部等您。”

    李渝坐进吉普车,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通往洛阳城区的土路。路边的景象让他沉默了一路。田地龟裂成大块的土片,边角翘起。几棵老榆树叶子掉光了,树皮被剥了一半,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路边每隔一段就能看到蜷缩的人影,有的在树荫下躺着,有的坐在干涸的水渠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进了洛阳城,情况稍好一些。街上还有店铺开着门,但粮店门口排着长队,人群面黄肌瘦。几个穿军装的士兵在街口设了卡,用木栅栏拦着不让难民涌进省政府方向。

    第一战区司令部设在城北一座大宅院里,原是洛阳商人的私宅,被征用后挂上了战区的牌子。

    李渝走进院子,蒋鼎文已经在正厅门口等着了。

    蒋鼎文五十出头,穿着黄呢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松着,脸上带着疲惫。他身后站着两个参谋,手里各拿着一摞文件。

    “李渝老弟,久仰久仰。”蒋鼎文拱手,“张副主任的电报我收到了,老长官亲自写信,不敢怠慢。”

    李渝敬了军礼:“蒋长官客气。行营李主任派我来,一是当面致谢,二是对接转运方案。”

    “请进。”

    蒋鼎文引李渝进了正厅,桌上已经铺开了一张河南地形图。

    “老弟,实不相瞒,我这边焦头烂额。”蒋鼎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入夏到现在,全省八十七个县报了旱情。豫东、豫中、豫西,一片一片的绝收。军粮征不上来,老百姓要吃的,军队也要吃的。”

    他放下茶杯,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

    “陇海沿线,郑州到洛阳段,沿途各县都设了粥厂。但粥越来越稀,粮仓见了底。”

    李渝问:“中央拨的赈灾粮呢?”

    蒋鼎文苦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

    旁边一个参谋低声说:“上面拨了五千吨,但运到洛阳的不到两千吨。平汉线南段在日本人手里,只能走陕西绕过来。一路上损耗太大,到了这边,剩下这点粮,杯水车薪。”

    蒋鼎文摆摆手,制止参谋说下去。

    “老弟,你来的路上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救,是实在救不过来。军队要打仗,军粮不能动。赈灾粮就那么点,分到各县,每人分不了几口。有些县,县长直接跑了。没跑的,天天给我发电报求粮,我拿什么给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上面有命令,能救多少算多少。救不了的,只能让他们自己往西走。进了陕西,那边多少能接一些。”

    李渝心里明白了,第一战区的态度,就是把灾民往西赶。能走到陕西的算命大,走不到的,倒在路边,也没人管。

    “蒋长官,行营李主任的方案是,三百万灾民全部往北转移,走陇海线到潼关,再过风陵渡进山西。沿途设粥厂,隔五十里一个。灾民走到粥厂就有吃的,有力气继续走。过了黄河,就是我们的事了。”

    蒋鼎文眼睛一亮。

    “全部往北?”

    “全部。晋察绥三省将接收全部难民,一个不少。”

    蒋鼎文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

    “这可是三百万难民。你们李主任,这气魄,我不如他。”

    他转过身。

    “洛阳往东,郑州到开封段,陇海线还在我们手里,往西到潼关也没问题。但沿线设粥厂,要粮食。你们能运过来,我就让人煮。你们不运,我没米下锅。”

    李渝说:“粮食由我们出。沿途粥厂的口粮,从晋西北调过来。三天之内,第一批粮食运到洛阳,就地设站,往东往西分发。”

    蒋鼎文点头:“好。我派参谋处配合你,铁路调度优先给你们。还有一个事。”

    “请讲。”

    “同蒲线从风陵渡往北,到了霍州才能进你们控制区。风陵渡到霍州这段,在晋西南,是阎百川的地盘。阎长官那边,不好说话。”

    李渝说:“委员长命令白纸黑字,行营李主任自有安排。只要蒋长官这边把灾民送到风陵渡,渡了河,后面的事我们负责。”

    蒋鼎文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在司令部设便饭,老弟别嫌简陋。”

    “多谢蒋长官。”

    饭后,李渝没有在洛阳多留。次日一早,他乘车往豫中方向出发,前往汤恩伯的驻地。

    这一路比洛阳往西的景象更惨。

    过了洛阳往东,越走越干。土地裂缝宽得像刀口,麦茬地里连根枯草都找不到。路过的第一个村子,村口的井枯了,井沿上坐着两个老太太,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村道上躺着几条瘦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李渝坐在车里没说话。司机是河南本地人,开了一段路,忽然说了句:“这村子三个月前还有二百多号人,现在就剩几十个了。年轻的全跑了,老的下不了地,死在屋里也没人埋。”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开始出现新坟,土堆得很薄,有的被野狗刨开了角。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字:“往西走,有吃的。”

    箭头指向西边。

    李渝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

    两天后,吉普车开进了汤恩伯的驻地。

    汤恩伯的司令部设在郾城,一座被战火熏黑了一半的县衙里。院子里架着机枪,卫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

    李渝被引进二堂。汤恩伯正坐在桌边吃西瓜,看见李渝进来,放下瓜皮站起来,在军装上擦了擦手。

    “李司令,远来辛苦!”

    汤恩伯四十出头,方脸浓眉,声音洪亮。他的军装穿得比蒋鼎文精神多了,皮靴擦得锃亮。桌上除了西瓜,还摆着两碟点心。

    “张副主任电报里说了,老长官亲自出面,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汤恩伯笑着请李渝坐下,“来人,给李司令切西瓜。”

    李渝说:“汤副总司令客气。行营李主任和张副主任都让我代为致谢。”

    汤恩伯摆手:“张副主任当年在军校带过我,算我半个老师。老师开了口,学生只有照办。”

    李渝把转运方案大致说了一遍。汤恩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等李渝说完,汤恩伯拿起毛巾擦了擦嘴。

    “沿途设粥厂,没问题。每站驻一个排,也没问题。李处长,你在我这里看到的,驻扎的部队虽然装备差点,但纪律还是有的。派兵维持秩序,小事一桩。”

    他放下毛巾。

    “不过,有个事我想打听一下。”

    “请讲。”

    “张副主任电报里提了,晋察绥行营这边愿意支援我们一批武器。数目方面,张副主任说的是三百挺轻机枪、五百支冲锋枪、一百万发子弹。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李渝说:“明天上午进行空投。”

    汤恩伯眉毛一挑。

    “空投?”

    “对。从太原直接起飞,运输机空投到汤副总司令指定的接收点。所有武器分两天空投完毕,两天之内全部到齐。”

    汤恩伯顿时喜笑颜开,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

    “爽快!你们晋察绥行营做事,就是爽快!不像国府那边,批个装备要打半年报告。”

    他转身喊了一声:“周参谋长!”

    门外走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将。

    “参谋长,李司令这边转运灾民的事,你亲自负责。沿途各县的粥厂,你挨个给我落实。哪个县粥不够、汤不热,我找那个县长和驻军连长。从郑州到郾城,再到洛阳,铁路沿线,不能出乱子。”

    周参谋长立正:“是。”

    汤恩伯又转向李渝:“李司令,今晚别走了。我让人做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杯。这中原地面,别的不敢说,酒还是管够的。”

    李渝站起来:“多谢汤副总司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汤恩伯哈哈大笑,吩咐周参谋长:“去,把后院那坛陈年的杜康搬出来。”

    晚饭摆在后院。

    汤恩伯亲自给李渝倒了酒,桌上四菜一汤,在灾年算得上丰盛。李渝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院墙外漆黑的夜空。

    郾城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

    但白天的那些景象还在他脑子里转——干裂的田地,枯死的榆树,歪脖子槐树上的木板,井沿上两个老太太瘦成一把骨头。

    汤恩伯举杯:“李司令,干了。”

    李渝回过神来,端杯示意,一口饮尽。

    酒是好酒,但他喉咙里发苦。

    第三天清晨,李渝在郾城郊外划定了空投接收点。白布在地上铺成十字标记。上午九点,天际线上出现了机群,六架华运一号运输机排成人字形,低空掠过接收点上空。一箱箱装备从舱门推下来,降落伞在空中依次张开。

    汤恩伯站在空投场边缘,仰头看着头顶的降落伞,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汤副总司令,咱们说好的东西,一样不少。”李渝递上货物清单。

    汤恩伯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抬头说:“你们晋察绥行营,做事确实地道。周参谋长,这批装备入库后直接按师分下去,不许截留。另外,给太原发电报,就说汤某人说了,从郑州到潼关,沿途粥厂三天之内全部立起来,少一个,唯我是问。”

    周参谋长接过清单快步离开。

    李渝转身看向西边。远处的铁路线上,一列闷罐车正缓缓驶过,车厢顶冒着黑烟。

    再往西,是潼关。

    再往西,是黄河。

    渡过黄河,就是他熟悉的地盘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第一批灾民预计一周后抵达风陵渡,建议霍州转运站即日起开始备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