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维镇的居民是在新年的第一天聚集到银行门口的。
没有组织者,没有口号,没有横幅。他们只是三三两两地来了,站在银行门前的空地上,手插在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有些人杰西卡认识——海伦娜站在最前面,胳膊上缠着绷带,是昨晚水管爆炸时弄伤的。有些人她不认识——一张张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一双双被岁月磨钝的眼睛。
雷蛇站在银行台阶上,身侧是芙兰卡。黑钢的佣兵在银行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枪。
“人越聚越多了,”芙兰卡低声说,“要拉封锁线吗?”
雷蛇摇了摇头。“还不到那一步。我们并不清楚人群的意图,贸然行事只会更难控制情势。如果可以沟通,我希望能先与组织者进行交涉。”
杰西卡站在雷蛇身后,看着人群。她的目光落在海伦娜身上——那个女人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太久的树。
银行经理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种微笑和墙壁上的广告屏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创始人重视信誉,与人为善,在错综复杂的拓荒地,竭尽全力为每一个走进银行的客户提供周到的服务。
广告屏还在播放。声音从银行外墙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们开始与当地政府深入合作,配合矿业与拓荒公司将业务迅速开展至每一个像达维镇这样的城镇,帮助它们蓬勃发展……”
“十分钟,”银行经理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冷,“请在十分钟内将这群人疏散干净。”
雷蛇看着她。“女士,请容我提醒你,我的任务仅是确保无人冲进银行,伤害到你们宝贵的生命。据我判断,他们对你们的生命安全没有任何威胁。”
银行经理的微笑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小了一点。
海伦娜向前走了一步。
“不用紧张,雷蛇队长,”她说,“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已经签署过拓荒协议了,等车队到来就离开。你问我们还有什么诉求,还想讨要什么……没有了。我们不会再做无用功了。”
“那你们来是为了什么?”银行经理问。
“为了看看。”
海伦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从小就被教导,在告别那些陪伴我们很久的人或者事物时,要好好再看一眼。这阵子,我看过了自己的餐厅,看过了矿厂,看过了地块上每一个地方。而今天,在新年的第一天,我来看那个让我不得不告别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银行经理的笑终于消失了。
“海伦娜女士,请容我提醒你,每一份抵押协议都是你自己签署的。”
“是啊,没错。路是我们走的,也是你们指的。”
海伦娜身后的一个男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喉咙里的话一口气吐出来。“是啊,刚开始我欠你们四万。这笔钱不大不小,我只想着赶紧还完。可你们又说,要合理规划投资和负债,我不该一次性把钱连本带利还清。你们提供分期优惠,我可以用余下的钱买你们的理财产品。是啊,你们是借了我四万,可最后我要付出的,却是我的店铺、房、车,甚至亲人!”
沉默。
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一个声音。又一个声音。像雪崩前的积雪,一片一片地滑动。
“我们当初相信了你们的宣传。你们说,会让我们的生活蒸蒸日上,帮助我们实现更加美好的未来。但你们规划的所谓未来里,我们这些客户的位置又在哪里?”
“是啊,我们是傻瓜,我们贪财,我们目光短浅,馋那一点甜头,所以都上了钩。”
海伦娜的声音在所有声音之上响起来,不尖利,不愤怒,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河面上。“可女士,为什么?为什么整个地块上所有人都像饿疯了的鳞一样,迫不及待要去咬那只要命的钩子?真的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吗?还是说,这片水塘从一开始就——”
银行经理退回了玻璃门后面。
人群开始唱歌。
起初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所有人。歌声从银行门前的空地上涌起来,像一条被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流,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裂开了。
“暴雪欲来,狂风将至?我们两手空空,被推往荒野?远离生长的土地?找寻一抔属于自己的土壤?”
第二段歌声接着涌起,声音更大了。
“从耕田到抡锤?一切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完成的?我们诞生起就?注定要永远负重前行?”
第三段。每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多年的忍耐终于找到了出口。
“挨饿的是我们,送死的是我们?为了空头支票付出一切的是我们?但未来……未来却没有我们?”
“再见了,家乡?我将远离生长的土地?只为找寻一抔属于自己的土壤?”
雷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的枪。
芙兰卡看着她。
“回去吧,女士,”芙兰卡对玻璃门后面那张苍白的脸说,“这是真实的歌声,多听听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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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的门比想象的要好开。
里昂只用了一分钟就解决了电子锁。他的手指很稳,尽管这些年已经被冻得有些变形——关节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指甲凹陷,指纹被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爆破工程师的手艺没有丢,就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
海伦娜是第二个进去的。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老猫。餐刀别在腰间,刀刃在应急灯的冷白色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寒光。她没有用它们——看守已经睡着了,被伍德洛用枪托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像敲一枚鸡蛋那样干脆。
杰西卡走在最后面。重盾背在背上,手铳握在手里,保险已经打开。她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心跳不快——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接近于平静的状态。
走廊很长。
一百步。西尔维娅说得没错。从大门口到全楼总开关,要走一百步,按她的步幅是六十一米。中间拐三次弯,分别在四十四步、七十四步、九十三步处,标志物是盆栽、落地灯、柜台。
杰西卡在心里默数。
四十四。左转。盆栽在墙角,叶子落了一层灰。
七十四。右转。落地灯的灯罩歪了,灯泡烧坏了。
九十三。左转。柜台上的玻璃面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央。
一百。总开关。里昂拉下了电闸。
整栋建筑陷入黑暗。
三秒钟后,备用电源启动。应急灯亮了,走廊被昏黄的光线填满。光不够亮,照不清远处,只在每个人脚下投下一小圈昏黄,像一个个孤岛。
第二道门是密码门。西尔维娅给的数字是七九四四六一。里昂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门开了。
第三道门是暗门,在会客室的挂毯后面。挂毯上织着银行的徽章——一只握着一捆麦穗的手,图案已经褪色,麦穗变成了模糊的黄色线条。海伦娜掀开挂毯的时候扬起了一阵灰尘,灰尘在应急灯的光柱里飞舞,像雪。
门开了。
第四道门是栅栏门。密码分为三段,行长一段,经理一段,还有一段由密码器随机生成。密码器在会客室的保险箱里。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炸药。
他安装炸药的时候,海伦娜和杰西卡退到了走廊拐角。里昂蹲在保险箱前,手指在计时器上跳动,设定了六秒。他的嘴唇在动,杰西卡后来才意识到,他在数数。
轰。
保险箱的门被炸开了。锁芯熔化成液态金属,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密码器完好无损,屏幕上显示着六个数字:三六八六五四。
栅栏门开了。
最后一道门。
重达数十吨的保险门,钢制的表面在应急灯下反射出暗沉的灰色。这是银行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坚固的一道。没有密码,没有钥匙,只有一种东西能打开它。
里昂从背包里拿出更多的炸药。他把药包贴在门缝处,用量是他计算过的——正好炸断门闩,不会炸毁里面的东西。他的手稳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退后。”
所有人退到走廊拐角。
里昂按下起爆器。
爆炸声不大,沉闷得像远处的雷声。但冲击波很强,强到杰西卡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震得移位了。她的耳朵嗡嗡作响,闻到了硝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然后是雪。
碎纸从金库里飘出来,在走廊里飞舞,旋转,飘落。不是雪。是钱。无数张金券的碎片在空中翻飞,被冲击波撕碎、揉皱、抛向空中,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色飞鸟。
杰西卡伸手接住了一片。碎片上印着一个数字,她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数字曾经代表某个人一生的积蓄,或者某个人一生的债务。
金库里堆满了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摞到天花板的钞票,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硬币,袋口扎着印有银行标志的封条。应急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纸箱和钞票沉默着,像一堆等待被燃烧的柴。
海伦娜吹了一声口哨。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说。
里昂没有笑。他看着那些钱,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脸被应急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这远远比不上银行从我们身上榨走的数量。”他说。
没有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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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是最后一个撤出银行的。
他站在银行门口,左轮在手里,弹巢里只有三发子弹。他把另外三发留给了杰西卡——她需要它们,他不需要。
雪停了。天空还黑着,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长的鱼肚白。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比深夜时淡了一些。
他没有等太久。
第一辆黑钢的载具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七分钟。比他预计的要快。
第二辆,第三辆。然后是更多的车灯,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蛇,缓缓向他逼近。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伍德洛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刺得生疼。左侧肩膀的老伤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起左轮。
第一枪。
子弹打在第一辆载具的前轮上。橡胶爆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声沉闷的咳嗽。载具歪向一侧,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撞上了路边的灯柱。灯柱发出一声金属的呻吟,慢慢倾斜,倒下来,砸在第二辆车的引擎盖上。火花四溅,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二枪。
子弹打在第三辆车的挡风玻璃上。没有穿透——防弹玻璃。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遮住了司机的视线。司机本能地踩了刹车,后面的车追尾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
第三枪。
他没有开。
伍德洛把左轮放低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手还是稳的。他看着那些从载具里爬出来的佣兵。他们举着枪,猫着腰,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物移动。有人在喊指令,声音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有人在呼叫支援,通讯器的电流声在黑暗中滋滋作响。有人在骂娘,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恼怒。
伍德洛退进银行,关上了门。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时间。每一分钟,海伦娜就跑得更远一些。
他把背靠在墙上,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闭上眼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枪械上膛的声音,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他在心里数数。
六百秒。十分钟。
他睁开眼睛,推开门,又开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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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是在金库深处按下密码的。
里昂已经把门炸开了。金属门向内倒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一阵灰尘。灰尘落定之后,金库内部的灯自动亮了——不是应急灯,是普通的日光灯,白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海伦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她的脚边是散落的碎纸——金券的碎片——她的靴子上沾着那些纸屑,像踩在一堆落叶上。
里昂从她身后走进来,背包已经塞满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帆布袋子。“快装。”他说,声音急促。
海伦娜没有动。她看着金库最里面那面墙——不是墙,是一道暗门。西尔维娅说过,那是银行创始人的设计,紧急情况下用来转移资金的通道,通往地块下方的排水管道。
“你先走。”里昂说。
海伦娜转过头看他。里昂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在炉膛前站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一种被火烤了很久、烤到干涸、烤到坚硬、烤到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的干燥。
“线路图带好了吗?”他问。
“嗯。”
“这条通道会连接地下的排水管道,里面的管线复杂曲折,只有一条能通到地块外。杰西卡已经在出口处藏好了载具和物资。路上得避开军方的驻扎点,还会有匪帮和暴徒——”
“里昂,”海伦娜打断了他,“我们之前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路上的危险,伍德洛也讲过很多遍了。”
里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海伦娜看见。
“我只是不放心。”他说。
海伦娜看着他。那张脸她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她来到达维镇的那天起,从她打跑那十五个糟蹋餐厅的混混起,从她决定留下来起。里昂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白色。皱纹从眼角爬到额头,又从额头爬到下巴。只有那双眼睛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固执的、不肯认输的、让人又恨又心疼的光。
“我从不轻易许下诺言,里昂,”海伦娜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赶向约定好的目的地。就算倒下——”
“你不会。”里昂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背后。我会为你拦下一切牵绊你脚步的阻力。”
海伦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里昂,看着这个在达维镇活了六十多年、被母亲抛弃、被矿工养大、被债务压垮、被命运反复戏弄的男人。他站在那里,站在一座即将被炸毁的动力炉前,站在一座即将消失的镇子里,站在一堆从银行金库里抢来的钱旁边,说他会在她背后。
“这是我向你做出的保证,”里昂说,“海伦娜,你只需要一直向前奔跑就够了。记住,一直向前跑,不要回头。”
“我会的,里昂,”海伦娜说,“再会。”
她转身走进了那条狭窄昏暗的隧道。隧道很长,看不到尽头,灯已经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在坚持,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鬼魂。
里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隧道的深处。他等了很久,久到那条隧道里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久到只剩下风穿过管道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动力炉。
炉膛里的火焰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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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在安装炸药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冷。动力炉虽然还在燃烧,但热量已经被炸开的裂口散失了大半,冷风从裂口灌进来,把炉膛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那些被冻伤过的关节在低温下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检查安装位置。他的眼睛被烟熏得流泪,泪水流进胡子里,很快就干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第二块,又贴上去。
第三块。
第四块。
他一边安装一边数数。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在响——迈尔斯的声音,本尼的声音,卡尔的声音,那个把他丢在达维镇的女人的声音。它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叫声。
第五块。
他在火光中看到了迈尔斯。老人站在炉膛前,脸上的皱纹被火焰照得很深。“和我一起走吧,里昂,”迈尔斯说,“我们去拓荒地,那里有我们的新家。”
“好。”里昂说。
第六块。
本尼。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在发抖。“我打算离开达维镇了。我不要留在这里。爸爸,我要离开你了。”
“去吧。”里昂说。“你应该去。”
第七块。
卡尔。他的大儿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总是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孩子。卡尔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在火光中闪烁。
“爸爸,我找到了一份佣兵的工作。”
里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别去。留下来。你会死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起卡尔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消失了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某种里昂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激动,是一种接近于释然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所有的恐惧和犹豫上面。
里昂后来才知道,卡尔去了西尔维娅那里。他把戒指给了她。
第八块。
那个女人的脸在火光中浮现。他已经不记得她的面容了——太多年了,久到他只能记住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她的声音,那种温柔的、歉疚的、让他恨了一辈子又想了她一辈子的声音。
“里昂,我得走了。对不起,我实在没有能力抚养你了。”
“妈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要道歉。我在这里很好。”
“里昂,对不起,最后留你一个在这里。”
“不是的,妈妈。我在这里有了家。这里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
火焰跳动着。那女人的脸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最后一块炸药贴上墙。
里昂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炸药。他的手指在引爆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火焰把脸上的泪水烤干了,又烤出了新的。
他在心里想:爆炸会把整个通道口埋在瓦砾下。等黑钢的人清理完这些废墟,海伦娜早就在几百公里外了。
他拿起通讯器。
“杰西卡。”
“里昂先生,你那边情况如何?我已经将附近的佣兵都引开了,马上就去接应你。”
“别来了。”他说。
通讯器那端沉默了。
“我已经离开了。”里昂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杰西卡知道他还在里面,她会冲进来。她会冒着被炸死的危险冲进来。她就是这样的人。
“里昂先生?”
“帮我和西尔维娅带句话。她很聪明,还很年轻。如果在拓荒地遇到了好小伙子,就去轰轰烈烈再爱一次吧。”
“不,我不帮你。你自己去和她说。”
里昂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像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
“告诉她,我很感激这些年还有她牵挂着卡尔。但是卡尔已经走了。那些活着的人,值得多一个选择。”
“里昂先生——我求你不要做傻事——想想伍德洛先生和海伦娜女士——还有本尼——还有迈尔斯先生——”
“可她,”里昂说,“她想让我留下来。”
“谁?”
里昂没有回答。他把通讯器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炉膛里的火焰。
“她展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从此她的双臂间,盛满我的家与梦。”
他低声唱着,声音沙哑,全不着调。
他想起达维镇从前的样子——能源塔燃烧着,光靠余热就能让整个地块温暖一整个冬天。屋子里太热,外面又很冷,无论去哪里,一打开门就有热腾腾的白汽扑到你脸上。
他想起自己四岁时被放在达维镇的那个雨天。那个女人的手很凉,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说了对不起,然后转身走进了雨中。
那是他生命开始的第一天。
现在,他生命结束的这一天,他选择留下。
“我不会死去的,”他对着火焰说,“因为我将永远留在这里。我将在她的怀抱中永远活着。”
他按下了引爆器。
爆炸声从高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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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和克里夫在街道上相遇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两个老人站在路的两端,中间隔着一片被炸碎的柏油路面。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远处一盏还在坚持,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苍白的、近乎病态的亮度。地面上的碎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些贴在墙壁上,有些挂在树枝上,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克里夫穿着黑色的大衣,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的铳械。他的光环在头顶上方稳稳地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但他的脸上有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那种,像一口被打了太多次的水井,水面已经降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伍德洛的光环在闪。
忽明忽暗,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那是萨科塔族特有的现象——情绪的剧烈波动会影响光环的亮度。几十年前,在柯略斯营地,他的光环曾经彻底熄灭过。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你来晚了。”克里夫说。
“路上堵车。”伍德洛说。
两个人都没有笑。
伍德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突缘弹。点四四口径。底部刻着花纹——拉特兰的古文字,他在教堂的经卷上见过这些字。那时候他还年轻,鲁伯特也还年轻,两个人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头顶是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鲁伯特指着那些文字说,这个词的意思是饶恕。
伍德洛把子弹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太暗了,他看不清纹样,只能用指腹模糊地感受上面的凸起。然后把子弹塞进左轮的弹巢里。
“你确定要这么做?”克里夫问。
“我确定了很多年了。”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伍德洛没有回答。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和雪粒,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张金券的碎片贴在克里夫的大衣上,他没有去摘。
克里夫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他说。
伍德洛举起了左轮。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纹理。他的手很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
他想起了很多事。
拉特兰的回宿舍的路。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旁的房屋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他抱着画板,鲁伯特捧着一本经卷。鲁伯特说,强大的人保护自己,伟大的人扞卫他人。伍德洛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真理,是一把可以打开所有门的钥匙。后来他才明白,那只是一句话而已。话从来不是钥匙。
战俘营的铁丝网。三道,带电。他的四根手指被重新接上的时候没有麻药。他咬着自己的衣袖,咬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旁边的那个人——鲁伯特让他去吸引敌军注意、然后没有来救的那个人——在发烧,烧得滚烫,不停呓语,眼睛睁得很大,紧紧拽住伍德洛的衣袖。
那人死了。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放大了,黑洞洞的,好像能将周围的一切都吸入进去。
伍德洛始终不知道那个人最后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那人松开他衣袖的时候,手指还是热的。
现在,伍德洛站在达维镇的街道上,左轮对准了鲁伯特的额头。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克里夫重新睁开了眼睛。
久到风停了。
久到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然后伍德洛把左轮放了下来。
“我不能杀你。”他说。
克里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释然,是某种更复杂的、伍德洛读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克里夫问。
“这罪应该你来背。”
伍德洛把左轮放在地上。金属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起来,举起双手。
他的背后,不断有被枪声吸引的佣兵赶来。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枪械上膛的声音,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在喊“目标已控制”。十几支枪口对准了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克里夫。
“鲁伯特。”他说。
克里夫的肩膀僵了一下。
“再见了。”
伍德洛转身,走向那些举着枪的佣兵,走向他的手铐,走向他的审判。
他没有回头。
克里夫站在原地。风又起了,吹起他的大衣,吹起那些碎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左轮。
弹巢里还有两颗子弹。
其中一颗的底部,刻着“饶恕”。
克里夫蹲下来,捡起那把左轮。他把弹巢打开,把那颗刻着字的子弹取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他站起来,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通讯器响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按下接听键。
“您好,行长先生。”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
“我刚刚有些事情,没有接到。是啊,拖拽期间出了些岔子。我明白您焦急的心情,但是对我来说,只要将地块带到指定位置,任务就算圆满结束。其他一切都算是小插曲,没人会在意的。”
他停顿了一下。
“嗯,我明白。那笔钱对您很重要。您正在事业上升期,那些从特里蒙来的家伙会帮您更上一层楼。但是现在钱没了,我猜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您。当然,我知道您并不在乎他们。您头顶上有些更难对付的人,那些人才是真正决定您命运的人。”
他又停顿了一下。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翻了起来。
“啊,我理解,我都理解。所以,如果我能帮您补上那个漏洞呢?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我掏得起。作为回报,您或许可以帮我个小忙。我有些文件,希望您能签署,并在之后保密。”
他听着通讯器那端的回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满意的东西。
“半小时后我会再打一通电话给您,希望到时您已经考虑好了。回见。”
他挂断电话,把通讯器塞回衣袋。
秘书从阴影中走出来。“克里夫先生,钱款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那位行长先生做决定了。只是……我们前些日子拿下玻利瓦尔的平台时,可比这次顺利多了。”
“那毕竟是玻利瓦尔。”克里夫说。“玻利瓦尔没有那位掀起风潮的科学家,也没有挤破头想抓住每个废弃地块的科技企业。”
“不仅如此,玻利瓦尔在地块的价格和出让手续上也很爽快。”
“毕竟他们并不排斥和我们搞好关系。”
秘书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克里夫看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际线。他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很长。
“我们已经被一个比玻利瓦尔强大得多的家伙攥得太紧也太久了。想让那个大家伙稍微松一松手,甚至硌疼他,让他知道断了的弦意味着什么,我们以后还不知道要处理多少达维镇这样的事。一个他不屑放在眼皮下的老旧平台……说不定它的作用比我们预计的更大。”
秘书说:“如果我们只考虑最切近的影响,黑钢在玻利瓦尔和哥伦比亚东部边境设立的这两处训练中心,也确实能极大提升这些区域的治安水平。”
“当然,”克里夫说,“如果连这些都不在乎,我们和那些只知道拿钱办事的家伙……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那颗子弹攥得更紧了一些。金属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热。
“那孩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终究和她父亲不一样。”
秘书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克里夫摇了摇头。“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远处,银行行长的电话又打来了。克里夫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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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卡被包围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蹲在矿厂东部一处废弃的巷道里,背靠着一面坍塌了一半的砖墙。墙面上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闪电。重型能源炮靠在左手边,半自动冲锋铳挂在胸前,重盾立在身前,像一扇小小的铁门。她的呼吸很慢,很匀,白色的雾气从嘴边升起,在冷空气中凝结,然后消散。
手铐已经戴上了。不是她自己戴的,是芙兰卡帮她戴的。芙兰卡把手铐捂了很久,金属上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
“手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冰。”杰西卡说。
芙兰卡没有回答。她站在几米外,背对着杰西卡,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她的剑挂在腰间,剑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有车灯在接近。不止一辆。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像探照灯一样,把黑暗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引擎声越来越近,地面的碎石在震动中轻轻跳动。
雷蛇从巷道另一头走过来。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很稳。盾牌背在背上,放电装置挂在腰间,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上面下了命令,”她说,“全力追捕你。”
杰西卡点了点头。
“队长,”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杰西卡站起来。她把重盾背在背上,盾牌的重量压得她的肩膀微微下沉。能源炮挂在左侧,冲锋铳挂在胸前,手铳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所有的武器都在她身上了。她的身影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很小,但又很重——像一棵被雪压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小树。
“帮我看着他们,”杰西卡说,“别让他们受伤。”
雷蛇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但杰西卡知道她在看。
“好。”雷蛇说。
杰西卡走出了巷道。
车灯照在她身上。十几盏。几十盏。光柱从四面八方射来,把她钉在原地。她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挡住光线。手铐的链条在光柱中晃动,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杰西卡小姐,放下武器。”扩音器里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你哪里也去不了。”
杰西卡没有放下武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灯后面模糊的人影。有些面孔她认识——同一个基地的同事,一起吃过饭、一起训练过的人。有些她叫不出名字,但她知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的人,和她在黑钢的同事们一样,靠工资吃饭,靠命令活着。
她想起了本尼的话。你有一颗金钉子,珍贵无比。但不要拿它来补这里的纸屋子。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补纸屋子。她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她必须做的事。一件她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计代价去做的事。
本尼说得对——她的钱、她的家族、她手中那颗珍贵的子弹,这些在达维镇的问题面前,就像一颗金钉子钉在纸墙上,只会留下一个漏风的洞。但她不在乎了。哪怕只是钉出一个洞,那也是她钉的。她再也不想当一个“什么也做不成”的人。
杰西卡举起手铳。
几十把枪同时对准了她。红点瞄准器的光点在她身上跳动——额头,胸口,肩膀,到处都是。
她没有瞄准任何人。枪口指向天空。
她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声枪响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震落了附近树枝上的积雪。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晨曦中旋转,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雪坑。
砰。第二声。弹壳落在第一枚旁边。
砰。第三声。她的手腕很稳。
砰。第四声。手铐的链条在枪身上轻轻晃动。
砰。第五声。她的眼眶红了。
砰。第六声。
最后一枚弹壳落在雪地上。
然后,安静了。
声音在空中回荡了很久,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天空中盘旋,渐渐远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车灯还亮着,瞄准器的红点还在她身上跳动,但所有人都没有动。
杰西卡把手铳插回腰间,双手举过头顶。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射向了天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保护她了——除了她自己。
“带我走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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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拓荒地的车队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出发。
这是新年过后的第三周。巴伦基地已经与达维镇对接完毕,拖拽工作正在进行中。那些还没有被送走的居民——最后一批——被集中在一处空地上,等待着去往拓荒地的车队。
杰西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伍德洛在她旁边,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们之间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杰西卡仅剩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还有那颗子弹。
那颗子弹最终没有用出去。
伍德洛把它还给了杰西卡。她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颗子弹放在她手心里,然后转过身去,看着她身后的什么方向。杰西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原,和远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达维镇。
能源塔已经不冒烟了。那个曾经燃烧了几十年的火焰,终于熄灭了。
车队颠簸了一下,杰西卡的额头轻轻撞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那种凉意,一直凉到骨头里。
她想起祖父。
很久以前,在沙滩上,她堆的沙堡被浪冲倒了。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祖父蹲下来,用一只温暖的手掌盖住她的头顶。
“杰西卡,如果你害怕被浪花推倒,那我们就选一片离海水更远的沙滩,重建一座沙堡。当一切都失去时,未来仍然存在。我们依然要对他抱有信心。不要惧怕重新来过。”
杰西卡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银行外面,人群唱的歌。想起雷蛇说,等你回来,还是b.p.R.S.的人,等你在拓荒地服完刑,还是b.p.R.S.的人。这是克里夫先生的原话。想起罗拉塞进她口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相信你的选择”。她想起本尼说的“金钉子”——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补纸屋子,她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她再也不想当一个“什么也做不成”的人。
她想起伍德洛在巷道里举起左轮对准她——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保护她。她想起里昂在通讯器里说的最后那句话。
她想起海伦娜说过的话:“我的遗憾有很多,但我不后悔。我心安理得地享受选择的结果,也接受选择的代价。”
杰西卡睁开眼睛。
车窗外,雪原在后退。达维镇在后退。冬天在后退。
前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车在向前开。
伍德洛忽然开口了。
“你后悔吗?”
杰西卡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会在。”
伍德洛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头顶上的光环在车厢的阴影中微微发光,像一个即将熄灭的蜡烛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光芒。
车队驶过一片松林。树干上还留着弹孔,雪地上有载具的轮胎印,有人的脚印,有血迹,有烧焦的痕迹。一切都在那里,一切都还在。
杰西卡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罗拉的纸条。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有几个潦草的数字,还有一句话。
“如果缺经费,就打这个电话。”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停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色。
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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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娜站在一家赌场的门口。
她走了一整夜。靴子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她的手没有松开那个装着钱的箱子,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如果靠着一棵冻僵的树闭了一会儿眼睛也算睡觉的话。
赌场的霓虹灯在晨雾中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倔强的生命力。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上沾着雪和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推开门。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侍应生说。
海伦娜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进去,把那箱钱放在了柜台上。箱子很重,她放下去的时候,柜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我要洗钱。”她说。
柜台后面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箱子一眼。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海伦娜拿起笔。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多年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她的字迹很稳,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在“客户姓名”那一栏,她写下了三个字:
达维镇。
她放下笔,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侧门走了出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专门在等她。
“女士,”那女人说,“能等到您吗?”
海伦娜看着她。“你跟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吗?”
蒂拉——那女人的名字——微笑了一下。“不管您信还是不信,我也向人打过包票,一定得让等您的那个女孩等到您。”
海伦娜看着她。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职业性的观察。那种眼神海伦娜见过——在黑钢的佣兵眼睛里。
“替我谢谢他。”海伦娜说。
她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
海伦娜推开门,走进了晨雾里。赌场的霓虹灯在她身后闪烁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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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拉是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那张纸条的。
半个月前,她穿着那件外套,拥抱了杰西卡。她把一张纸条塞进了杰西卡的口袋,没有注意到杰西卡也在她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
现在,她的手在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她展开。
上面有几个数字,还有一行潦草的字:
“如果缺经费,就打这个电话。”
罗拉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房间里,芙兰卡在催她收拾衣服,雷蛇在查看通讯器上的消息。没有人注意到她手里的那张纸。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收拾衣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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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洛和杰西卡下车的时候,风很大。
拓荒地的接待站是一排铁皮房子,屋顶被风刮得哗哗响。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远处有几顶帐篷,有人在生火,烟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杰西卡站在接待站门口,看着这一切。
“你在想什么?”伍德洛问。
“在想祖父的话。”
“什么话?”
“当一切都失去时,未来仍然存在。”
伍德洛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顶帽子——不是他自己那顶,是另一顶,新的,帽檐很宽。
“戴上。”他说。
杰西卡接过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伍德洛说,“经历了这么多,想必也不好受。”
杰西卡摇了摇头。“我没有。”
“不要为哭泣而感到羞耻,杰西卡。新生都是从哭泣开始的。那是呼吸的第一步。”
沉默。
风从荒野上吹来,卷起碎石子和沙土,打在铁皮房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后,一声啜泣从帽子底下传了出来。
很小声。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发出的第一声叫唤。
伍德洛没有低头看她。他把目光投向荒野的尽头。
地平线处的天空被朝霞染红,倒映在光洁的雪地上。那一片朱红色让他的双目刺痛,几欲落下泪水。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色慢慢扩散,慢慢照亮整个天空。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