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也想起来了什么。”
旅人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那段记忆经过一年多的磨损,在旅人脑海中刻印的痕迹,无形之中在淡化。
有些事情还能记清,声音还能记清。
但是温度、气味、那种亲近的感觉——都模糊了。
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知道后面有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清。
还有,牵手的感觉。
在陌生环境相互依靠的感觉。
还有……
“你还举报我!”
旅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刚才还弥漫的微妙气氛瞬间一扫而光。她猛地抽回手,那动作快得像被什么烫到了。
那维莱特的手指在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
“害我和你一起去蹲号子,还被当时的逐影廷追捕。”
旅人想起这件事,眉毛就竖起来了。
记忆中那些美好的事情可能很容易忘记,但被同伙背刺蹲看守所这件丢人的事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后不久。她以为他们已经算是“同伴”了,至少算同伙了。结果这家伙转头就把她举报了。
“……”
回应她的只有那维莱特迷茫的目光。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困惑,有无措,还有一点像是做错了事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茫然。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抱歉,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为一件他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道歉。
旅人看着他。
那张脸上,那副茫然的样子,和五百年前那个刚破壳的小龙如出一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用这双眼睛看着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
她忽然就生不起气了。
“算了。”她摆摆手:“都五百年前的事了。”
那维莱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然有困惑,但更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
旅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转过身,沿着小路继续走。
月光下的灰石板路色彩柔和,那维莱特跟在她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两人就这样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花束在那维莱特手上,她暂时帮旅人拿着。
花瓣上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两人的距离缩短的时候就能闻到那束花海水混合着花香的特别味道。
虽然这家伙以前坑过她,但挑花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芙宁娜家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窗户透出橙黄色的灯光,暖融融的。那是客厅的灯,二楼芙宁娜卧室的灯也亮着,她此时已经安全到家了,门厅的灯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旅人和那维莱特停驻在门前。
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盆花,是螃蟹女仆种的,白天看着还挺精神的,这会儿都蔫蔫地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旅人转过身,面对那维莱特。
“谢谢你,送我回家。”
她微微侧头,嘴角带着笑。
“那……下次见。”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开门。
“吕人女士。”
那维莱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旅人停下动作,回过头。
那维莱特站在路灯下,身姿挺拔,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您认为,这一次的约会体验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
他问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客套,也不是礼貌性的询问,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真的想改进。
像是在沫芒宫审阅一份重要文件,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没有吧……”
旅人老实回答。
餐厅的菜很好吃,河边的风景很美,花束也很漂亮。除了被一群人围观有点尴尬之外,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这么正常的约会反而让我有点不适了。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总觉得会突然出什么事。
根据她五百年的经验,平静的日子往往是大风暴的前兆。今天一整天都这么顺,她反而有点不踏实。
“嗯。”
那维莱特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语气庄重得像是在提出一个重大提案:
“那下一次约会,定在一个星期后,您有时间吗?”
旅人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
“还有下一次吗?”
她脱口而出。
他这是要……做什么啊。
她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今天不是第一次约会吗?怎么就定下一次了?他怎么像在安排工作会议一样,一次接一次地排好了?
那维莱特的眉眼间,淡淡出现一抹紧张。
那紧张很轻,像是湖面上的一丝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嘴角微微抿紧,连站姿都变得有些僵硬。
他怀里那束花,似乎都因为他的表情而无精打采了一些。花瓣微微垂着,缎带也不再飘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
“您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有进行下一次约会的打算,对吗?”
“没问题,没问题。”
她赶紧摇头,幅度大得连头发都甩起来了。
那维莱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一些。
“不方便当面说的话……”
他顿了顿。
“也可以写匿名信,投在我办公室外的意见收集箱。我会看的。”
他看出旅人还是有顾虑的。
意见箱?还匿名?
旅人差点笑出声。
开什么玩笑……你难道跟很多人约会过吗?我一提约会意见你不就知道是我了嘛!
她在心里吐槽了一百句,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
这些倒不是什么重点。
“那个……”
她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她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
“先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你不是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是出于什么情感吗?等你弄清楚,再谈约会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完,看着他。
那维莱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然后他开口。
“我明白了。”
旅人松了口气。
“我也认为第一次约会牵手,第二次约会接吻,第三次约会过夜……这样的推进速度,不适合我。”
那维莱特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旅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他在说什么?
第一次牵手?第二次接吻?第三次过夜?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们可以将时间扩充三倍。”
那维莱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像是在对一份提案做修改意见。
旅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还打算和我一起过夜吗?
而且根本不是扩充时间的问题!我明明说的是先做朋友!
“芙宁娜女士说……”
那维莱特继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引用某条法律条文。
“约会只有失败和成功,没有中途停止的做法。中途停止,也被视为失败。”
“芙宁娜女士也没有约会过。”
旅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她说的不算。”
她决定从他思想的根源解决问题。
那维莱特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依然平静。
一丝凉意,落在旅人的眉心。
她抬起头。
下雨了。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很细,很密,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细碎的银线。
它们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怀里的花束上。落在她的眉心的那滴,顺着鼻梁滑下来,凉凉的。
那维莱特,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落在身上。那些雨丝落在他深色的外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暗流流淌,表面看不见,底下却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