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31章 十二碗粥
    大牛睁开眼。

    右手下意识去摸腰侧的刀,什么都没摸着,手指头抓了一把粗布褥子,空的。

    一张脑袋探过来,歪着,占了他半个视野,他分辨了半天,是阿木古。

    伤胳膊吊着布带子,左眼底下一块青紫,肿得老高,看人的时候只能眯缝着,整张脸拧巴得不成样子。

    “你他娘睡了三天,打呼跟拉锯一样,老子伤口都被你震裂了两回。”

    大牛嗓子干得冒烟,张了张嘴:“水……”

    阿木古拿好手从铺边够了个水囊,拧开盖子塞他嘴边。大牛喝了两口,水灌下去,透心凉了一大圈。

    意识渐渐回来了。

    帐篷口的毡帘子没掖严,灌进来一股冷风,裹着外头的动静。有人在吆喝搬东西,有战马在嘶鸣,更远处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不知道谁在敲打什么。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儿?”

    “渭北大营。”

    “渭北……大营?”

    大牛反应了好一会儿,“我没死?”

    “废话!”

    “我不是在——”

    “不苟将军背你回来的……”

    阿木古开始唠叨。

    大牛听着听着,身上的疼痛也一点点回来了。

    先是右肩。那种酸胀从骨缝里往外顶,整块肩膀沉甸甸的钝痛,一呼吸就跟着胀一下。

    然后是腰,左侧肋骨底下,一片火辣辣的,他拿左手摸了摸,摸到了绷带,缠了好几层,湿乎乎的,不知道是药水还是渗出来的血。

    再往下,右腿膝盖,动一下就疼,不动也疼,区别只在于多疼和少疼。

    “你别瞎动。”阿木古瞥了他一眼,“医官说你右肩骨裂了,腰上被马蹄踩了一脚,肋骨也崩了一根。你要是翻身把骨头翻岔了,医官说得拿夹板重新绑,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

    大牛没理他,撑着左胳膊试了一下,腰上的伤不让他得逞。整个人跟被人拆了骨架又拼回去的,零件对不上茬。

    他放弃了,老老实实躺着。

    拿眼睛扫了一眼帐里的人头。

    一帮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着,大眼瞪小眼。

    能动弹的不多,大半个身子都是伤,轻的缠着布条,重的裹成了粽子。灰岩部那个被弯刀扫了前额的年轻猎手也在,脑门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两只眼和一张嘴,嘴里还在嚼医官塞给他的药丸子,苦得整张脸皱到了一块儿。

    “那药不用嚼。”

    旁边一个战兵说了一句,“吞的。”

    年轻猎手愣了一下。

    “你他妈早说。”

    “你也没问。”

    ……

    帐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嘈杂声,有人跑过去,有人喊了句什么,动静不小。

    阿木古歪着脑袋往帐帘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外头忙活了一整天了。”

    他嘟囔了一句,“你睡着这三天,好几路人马轮着回来,沿着渭水北岸扎了一大片营盘,救的人越来越多。”

    大牛偏了下头:“救回来多少人?”

    “听说加起来有七千多了,咱们救的最多,两千人……”

    阿木古对这个数字颇为得意,在帐里已经翻来覆去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大牛醒之前念叨,大牛醒了接着念叨。说灰岩部的猎手虽然折了人,但这辈子值了。说他爹地下有知,也能闭眼了。说回头得让族里的老人给战死的弟兄好好送送。

    外头的嘈杂声又大了些,有人扯着嗓子喊号子,像是在搬什么重东西。大牛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个所以然。

    到后半晌,孙老六拄着根棍子过来串门。

    一条腿瘸了,大腿上的伤缝了十几针,走路一高一低。他靠在帐柱子上,把铁林军这边的伤亡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哪个重伤的有没有脱险,哪个轻伤的已经能下地了。

    说到陈小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中指断了……现在肿得这么粗。”

    他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有小萝卜那么粗。

    “医官说骨头能长回去,但以后弯不到底了。”

    孙老六没再往下说,看了大牛一眼,撑着棍子起身。

    “将军到营里来过两回了,你那会儿还在打呼噜。他在你铺前头站了一会儿,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没舍得叫。”

    “来过了?”

    “来过了。第一回来,往你枕头底下塞了两块肉干。你没醒,阿木古那狗日的替你吃了一块。”

    大牛扭头看阿木古。

    阿木古心虚地把脸别过去:“那肉干再不吃就硬了。”

    “另一块呢?”

    “也硬了。”

    大牛瞪了他两息,没力气骂人,把脑袋转回来继续看帐顶。

    孙老六一瘸一拐地走了。

    帐帘晃了一下,又灌进来一股风,吹得最近的油灯跳了两跳。

    铁林军八十六个兄弟,阵亡九人,重伤七个,算上其他各部伤亡的人数,加起来两百多条命,一百多伤员。

    换了两千多百姓逃离苦海。

    他没去想值不值。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就给摁下去了。战死的那几个弟兄,活着的时候也没想过这种事。铁林军的人不算这种账,刀架脖子上了,你是先算账还是先砍人?

    砍完再说。

    不过现在没力气砍人了……好饿……

    医官来检查的时候,顺便拎了一桶粥。

    盛了一碗给他,他两口灌完,碗底朝天,舔了一圈。

    “再来。”

    医官又端了一碗。

    又是两口。

    “再来。”

    医官没说话,转身去盛。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中间没停过手。到第六碗的时候,旁边床铺上一个伤兵撑起半个身子。

    “大牛哥,你悠着点。”

    “你闭嘴。”

    第七碗,医官开始犹豫了。他行医多年,没见过饿成这样还能一口气往肚里灌的,怕撑坏了。

    “大牛,歇歇再喝——”

    “拿来。”

    第八碗,第九碗,第十碗。

    到第十一碗的时候,隔壁帐子都知道了。一个拄着拐的家伙专门跑过来趴在帐帘上看,嘴里啧啧出声。

    “十一碗了,大牛哥你上辈子饿死的不成?”

    大牛没理他。

    第十二碗端上来,这碗喝得慢了些。

    他端着碗坐在榻上,双腿垂在榻边,脚底板踩在地上试了试。

    总算有点力气了。

    虽然腿还是软的,但不打晃了。腰那个位置的钝痛退了大半,剩下一圈酸胀,能忍。

    十二碗粥下去,胃里终于有了底。

    医官站在边上,双手抱着药箱,一脸为难。

    “大牛,你的伤不算重,主要是脱力太狠。骨缝错了位已经归回去了,筋也没断,但整个人亏空得厉害。至少歇十天,十天之内不能提重物——”

    “弟兄们在哪个帐?”

    医官还在唠叨,大牛已经站起来了,往帐外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