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头安静下来。
小蔫有些着急:“公、公爷,我、我能行——”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小蔫的嘴巴张了张,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他爹张老蔫,在铁林谷管了好几年农稷房的事情,前阵子才退下来。老头子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最大的盼头就是儿子能在公爷手底下干出个人样来,嘴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打仗别怕死……别给公爷丢人。”
小蔫低下头:“公爷,我、我要是不、不去,才没法给……俺爹……交代。”
帐里头的空气凝住了。
林川看着他,看了半晌。
看着这个当年在柳树村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少年,如今站在军帐里头,腰板挺得比谁都直,眼眶红了,嘴唇抿着,含着两颗石子,等他一句话。
林川伸出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转头对困和尚说了句:“和尚,挑十九个人,小蔫带队。”
困和尚愣了愣,双手合十。
众将也都愣在原地。
谁不知道张小蔫和公爷的关系?
张小蔫的眼眶一下就亮了。
绷了半天的脸松开了,咧嘴想笑,嘴里石子差点掉出来,赶紧用舌头顶住,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谁也没听清。
二狗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替他翻译了一句:“他说谢公爷。”
林川点了下头,松开手,没再多看他。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就压不住了。
……
两个时辰后。
参谋部根据周木匠和锁子提供的情报,拿出了一套入城渗透方案——
钉子计划。
林川盯着方案看了两遍,提笔改了几处细节,就敲定了计划。
第一批入城的人手,二十人,由张小蔫统一率领。
林川原本想的是入城就分散,后来仔细想了想,又推翻了这个念头。
对城内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散进去,就真的没了。
得先扎一个钉子。
扎稳了,再一点点往外散。
按照计划,第一批人将携带三百斤粮食,跟着周木匠和锁子原路返回宣平坊。
周木匠和锁子都是宣平坊的老住户。
周木匠在那条巷子里住了快四十年,给多少人家修过房顶、换过门框、补过灶台。街坊们认他的脸,信他的嘴。
锁子更不用说。
这孩子在坊子里头长大的,巷口卖馄饨的王婶看着他从那么高长到那么高,东头李大爷家的柴火垛子被他偷过不下八回,西头孙寡妇的鸡让他撵得满院跑,整条巷子的人都拿他当自家孩子骂。
二十个陌生面孔突然出现在一个坊子里,搁在太平年月都得惹出一堆嚼舌根的。何况眼下这种局面,坊里头人人自危,饿极了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万一有谁嘴碎,跟隔壁坊的人念叨了一句,消息传到羯兵耳朵里,一锅端。
周木匠和锁子在,就是一道天然的筛子。
谁靠得住,谁嘴巴紧,谁跟羯兵走得近要防着,这俩人心里头都有本账。
不用问,他们自己就会把二十个人往安全的地方塞。
而入城的人手,也限定在铁林军总旗以上的骨干中挑选。
总旗以上,意味着至少跟着林川打过两年以上的仗,见过血,杀过人,挨过饿。
是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
“进了宣平坊之后呢?”独眼龙追了一句。
“蹲下来。”林川说道,“第一天什么都不干。就蹲着,跟百姓混在一块儿。吃一样的东西,睡一样的地方,穿一样的破衣裳。让坊里的人看看你,看看你不是兵,是人。”
“第二天开始摸情况。羯兵在坊内的守备、岗哨分布、巡逻时辰、睡在哪儿……百姓里头谁说话有分量,谁家的汉子还有力气,谁家跟羯兵走得近——都给我摸清楚。”
摸清楚之后,就开始挑联络员。
锁子吃第二碗面的时候,参谋们跟他聊了半天,从他嘴里掏出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东西——
长安城地底下,有一套现成的“关系网”。
锁子这种半大孩子,城里不止他一个,各坊都有。
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猴一样,胆子比老鼠大,骨头比泥鳅软。暗沟里钻来钻去,坊墙底下的窟窿摸得门清。
以前这帮孩子是淘气,翻墙钻洞掏鸟摸鱼,大人骂两句也就算了。
封城以后,这帮人成了各坊之间的“消息通”。
哪个坊断粮了,哪个坊死了人,哪个坊造反被镇压了,哪个坊的羯兵又打死了几个壮丁……
这种消息,全靠这帮孩子在暗沟里来回传递。
除了这些孩子,周木匠还提到了另外几种人。
一种是做地下黑市的。
封城以后正经渠道全断了,可人还得活。有脑子活泛的,从死人身上扒衣裳、摘首饰,拿出去换盐换米。坊与坊之间,走暗沟、走破墙,慢慢就滚出了一条交易线。这帮人胆子大,路子熟,各坊的情况他们都摸得着。
另一种是帮人收尸的。
城里头天天死人,尸体堆在巷子里没人管,时间长了可是容易起瘟。
后来有些胆大的汉子组了队,挨坊收尸,搬到城角挖坑埋了。羯兵懒得管这种脏活,反倒乐得有人干,甚至偶尔赏碗粥。
这帮收尸的,走遍了大半个外郭城,哪个坊还剩多少活人,哪个坊的羯兵凶,哪个坊的巷子好藏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帮人都是黑帮的。
再有一种,就是那些给羯兵干苦力的壮丁。
白天被赶去搬石头修城墙,晚上放回来。这帮人苦归苦,但干活有粮拿,有些人省下粮食回去,用来换药或者别的什么。
这帮人有个旁人没有的好处——他们见过城防。知道哪段城墙加了人,哪座门楼堆了滚木,哪个方向新挖了壕沟。
“这几种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张网。暗沟里的孩子是线,黑市的是节,收尸的是眼,苦力壮丁是桩。线串着节,节连着眼,桩子扎在城墙根底下。”
林川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最重要的是,这张网,羯人根本不知道。”
胡大勇皱起眉头:“公爷,西梁王在汉地混了几十年,他不会不防这个吧?”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帐里好几个千户跟着点头。
西梁王是什么人?
从小跟着老皇帝长大,吃汉人的饭,读汉人的书,行汉人的礼。在朝堂上跟那帮文官武将勾心斗角了半辈子,谁家跟谁家联姻,哪个门阀在哪个州有多大势力,连皇帝身边哪个太监能说上话,这位城里的主儿全都一清二楚。
你说他不了解汉人?
帐里不少人心里打鼓。
说实话,在座的好多人,自认了解汉人的程度都未必比得过西梁王。毕竟他们当中,有的是庄稼汉出身,有的是流民出身,最远不过走过两三个州。
西梁王呢?
走遍天下,坐镇朝堂,手底下管过的汉人官员,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拿什么跟人家比?
林川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笑了笑。
“他防的是官。”
帐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胡大勇眉头没松开,显然在等下文。
林川也不急,慢条斯理道:
“西梁王处心积虑,要防汉人,防的是士族、门阀、朝廷暗桩。汉人的官场怎么运作,军制怎么调度,文人那套弯弯绕绕,这些东西他门儿清。你让他对付一个藩镇,对付一个知府,手拿把掐。”
胡大勇点了下头,这个他听懂了。
“但是——”
林川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木板。
“他防不住周木匠。”
众人一愣。
“防不住锁子。”
“防不住那个手腕上一圈烂肉、从暗沟里爬回去找自己孩子的女人。”
“防不住那帮在坊墙底下钻来钻去的半大小子。”
“防不住每天琢磨着怎么多活一天的老百姓。”
胡大勇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话他听得懂,但不明白。
周木匠一个跛腿汉子,锁子一个半大孩子……
这帮人连把刀都摸不着。
防不住他们,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