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了多久,谁也说不清。
没有参照物,没有光,只有呼吸声。
身体越来越重,棉袄吸饱了水,分量翻了个倍。
最难受的是手。
十根手指头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久,从刺痛到发胀,从发胀到失去知觉,最后变成十根木棍子挂在手掌上。撑地的时候打滑,抓不住砖缝,指甲盖往外翻。
陈麻子的右手中指指甲在一块砖棱上豁了半截,血丝混着沟水往下淌,他愣是没感觉到,直到后来换手撑的时候摸到那截翘起来的指甲,才知道伤了。
前面忽然停住了。
锁子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岔口。往左。”
“记住,往左。”
声音沿着沟壁弹了几下,模模糊糊传到队尾。
刘小六默念了一遍——往左。
然后跟着拐。
过了岔口,沟又宽了些,能蹲着走了。
地耗子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摸了一把右边的沟壁,砖面上有凿痕,两道平行的横线。他的手指在凿痕上停了一瞬,这是匠人留的标记,标的是方向。
两道横线,指的是离检修口还有两段。
他在矿洞里见过一样的东西,矿工用铁钎子在壁上划道,告诉后面的人还有多远能见天光。
在地底下爬的人,命全系在壁上那几道划痕里。
那时候他十三岁,第一回下矿,怕得要死,在黑暗里爬了半天,摸到第一道划痕的时候,趴在那里哭了。
后来就不怕了。
后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又走了一段。
锁子停了一下,回头压着声音说了两个字。
“到了。”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变了一下。
可算是到了。
锁子往前又走了一截,在一处沟壁前停住。
壁上有个豁口,比沟底高出两尺,勉强能容一个人爬上去。豁口后面是一段竖井,井壁上有脚窝,是以前工匠留下的检修口。
小蔫拍了一下锁子的肩膀,把他拽回来半步。
“等、等下。”
他蹲在豁口下面,仰着头往上看了看。
竖井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井壁上有微弱的风往下灌,带着外面的味道——腐臭、烟尘、冻土,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酸味。
活人的味道。
“锁子……你先、先上去看……看。”
锁子点了下头。
他攀上豁口,手指头扣进井壁的脚窝里往上爬。
脚窝年久失修,有两个已经碎了半边,他的脚尖只搭了不到一寸宽的砖棱。要是换个体重过百二的人,这两个脚窝根本撑不住。
爬了七八尺,头顶碰到了石板。
锁子把耳朵贴在石板缝上,屏住呼吸,听。
沟里的人全都不动了。
二十一个人蹲在冰水里,连呼吸都收着,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锁子贴着石板听了足足有三十息。
巷子里有风声。
远处有咳嗽,是干咳,一声接一声,饿久了的人才有的那种咳法,肺里头空的。
更远处,城墙方向传来更鼓,断断续续。
没有脚步声。
没有铁器声。
没有马蹄声。
他又等了十几息,确认了一遍。
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用指尖轻轻顶了一下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比他走的时候重了,上面压了东西。
锁子把手掌摊平,贴在石板底面,感受了一下。石板是老石板,他摸过不下几十回,纹路、厚薄、边角那个缺口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对上。但现在手掌传回来的分量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右脚蹬住井壁上一个稍宽的脚窝,左手扣紧砖缝,腾出右手,把掌根抵在石板边沿,慢慢加力。
石板挪了一条缝,不到两指宽。
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脸上、眼睫毛上,他眯起眼,不敢抬手擦,怕动作大了把石板弄出声响。
他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灶房。
灶台半塌的,灶膛口朝着门的方向,铁锅早没了,灶沿上搁着几块碎瓦片,落了一层灰。
这间灶房他太熟了。
原先是坊正家的后厨。坊正姓方,人不坏,逢年过节给街坊送吃的。排水沟就从灶底下穿过去的,检修口留在灶台旁边,平时拿石板盖着,上头铺一层土,踩都踩不出来。
后来西梁军进城,方坊正一家老小七口人,一个没剩。
房子就空了。
被驱赶过来的百姓倒没人去抢这间屋子。
一来方坊正死在院子里,血迹冻在地上洗不掉,晦气。
二来这些人都是长安附近各坊各村的老百姓,不是流民,不是乱兵,骨子里还守着规矩。
死人住过的房子,不兴进。
锁子把石板又推开了一些,脑袋从缝隙里探出半截,左右扫了一圈。
灶房三面墙还立着,西边那面塌了小半截,豁口被人拿草帘子堵上了。门框在,门板早不知道被谁卸去当柴烧了。
门外就是巷子。
这个时辰,巷子里应该躺满了人。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息。风声底下,有呼吸,有翻身蹭地的动静,有人在呻吟,有人在低声哭,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板边沿。
四块砖,码得整整齐齐,压在石板靠门那一侧。
他的心缩了一下。
有人动过这个口子。
他把身子缩回井里,脚蹬着壁上的脚窝,无声地滑下来。
“上面没人。”锁子嘴巴凑到小蔫耳边,“但有人来过这灶房,石板被压了砖,可能有人走过这里。”
小蔫皱了一下眉头。
锁子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这里好几个人知道,有人走也正常……或者是坊里的人,他们饿急了什么地方都翻,找吃的。”
小蔫点了下头。
“……看、看看外头。”
锁子转身又往上爬。
这回他直接把石板推到一边,翻身钻了出去。
一到外头,有风了,他打了个哆嗦,咬住了牙,猫着腰趴在门框边上,往巷子里探头。
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
巷子里全是人,躺着的、蜷着的、靠着的,一团一团的暗影,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被子、草帘子、甚至还有人拿麻袋套在身上。
门板搭的棚子底下,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呻吟。
风穿过巷子,带起了一股子酸臭味。
巷口方向,没有火光。
他回到竖井口,往下伸了一只手,冲下面拍了三下沟壁。
小蔫听见了。
“上。”
周木匠第一个攀上竖井。他的跛腿踩脚窝的时候使不上劲,全靠两只胳膊硬撑。胳膊在沟里泡了这么久,肌肉早就僵了,攥着砖棱的手指头打着颤,每往上蹬一步,膝盖那块老伤疤就扯着疼。
锁子在上面探着身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上拽。
小蔫第三个上来。
他上来的时候比前两个人安静得多,落地之后先检查了腰间的短刀和酒囊,再摸了摸怀里的牛肉干,都在。
一个接一个,人从地底下冒出来。
灶房里站都站不开。
上来一个就往墙边挤一个,身上都湿透了。
地耗子上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胳膊肘磨破了两大块,沟底的脏水混着血冻成了冰,他拿袖子裹了裹,扎紧了,没吭声。
刘二柱上来的时候脑袋上已经起了三个包。
他摸了摸,包摞着包,高低不平。
“以后上阵不用戴盔了。”陈麻子凑过来小声损了一句。
刘二柱懒得理他。
刘小六最后一个上来,他翻出井口之后,回手把石板拖回原位,又摸了几块碎砖压上去。
二十二个人,都上来了。
冷也真正来了。
方才一直在动,精神紧张,还感觉不到什么。现在终于到了,紧绷的弦也送了,再加上身上的汗和被冰水浸湿的棉袄,所有人都开始哆嗦起来。
回温比冻着更难受。
冻着的时候好歹是麻的,感觉不到。
回温是把所有感觉一起还回来,疼的、酸的、胀的、扎的,全都来了。
小蔫摘下腰上那个牛皮酒囊,想挨个给大家暖一口。
手刚伸出去,他停了。
不对。
他侧着耳朵,动都没动。灶房里二十多个人的呼吸声,巷子外头的风声,某个地方断断续续的咳嗽……
脚步。
皮靴踩在地上的那种钝响,和穿草鞋的人走路完全不是一个调儿。
他猫着腰摸到门框边上,半张脸探出去看了一眼。
巷口方向,火把。
不止一个。
他猛地缩回身子,贴着门框蹲下,冲屋里比了个手势,掌心朝下往下压。
趴下。
二十多个人,几乎同时矮了下去,往灶台后头和墙根底下挤。
王二蛋挤在小蔫旁边,嘴巴凑到他耳边:“几个?”
小蔫伸出三根手指头。
王二蛋缩了缩脖子,冲里头比划了个手势。
小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摇摇头。
火把的光从门框外头晃过来,在灶房的残壁上投下一片活动的亮,一晃一晃的,从左往右扫过去。
三个羯兵从巷口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