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心里七上八下。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全砍了,也不是不行。
但那些倭兵里,有些确实只是被各藩裹挟。
还有一批在最后围剿孔有德时,已经被他暂时收拢,替明军做过向导和苦力。
赵胜犹豫片刻,终于小心翼翼道:“陛下,臣斗胆。
那些普通倭兵,多是奉命从军,未必人人有大罪。若尽数诛戮,恐……”
朱启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赵胜心里一突,立刻闭嘴。
“你怕朕把你带回来的倭兵全砍了,筑京观?”
赵胜额头微微冒汗:“臣不敢揣测圣意。”
“不敢?你脸上都写着。”
朱启明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放心。朕虽讨厌蛮夷,但也不是嗜杀成性的暴君。”
赵胜低头应是,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陛下,这话您自己信么?
东瀛如今十室九空,江户、京都、大阪一路被孔有德、耿仲明和各藩反复蹂躏,死的人堆起来怕是能填海。
虽说明面上是孔、耿做的孽,可孔有德这把刀,当初不就是陛下有意放出去的么?
孔有德杀人,陛下收地。
倭国乱成一锅粥,陛下天兵一到,顺手设东瀛郡。
这若不算心狠,天下还有谁算?
当然,这话赵胜只敢在肚子里转一圈,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他谨慎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倭兵?”
朱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壶放回恒温底座上,银白色小座又发出极轻的一声“滴”。
赵胜眼角忍不住又跳了一下。
这屋里的东西,怎么都像有灵性似的。
朱启明靠在椅背上,忽然问:“赵胜,你想回东瀛任职,还是留在京中做个富贵勋贵?”
赵胜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他原以为皇帝会说倭兵如何编制,孔、耿旧部如何处置,没想到一转头,问到了他自己身上。
回东瀛?
还是留京?
赵胜一时竟答不上来。
在东瀛三年,他真的累了。
累到有时夜里醒来,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赵胜,还是孔有德麾下那个跟着叛军烧杀抢掠的将领。
他厌倦了猜忌,厌倦了血腥,厌倦了每日醒来先摸刀,睡前还要检查窗外有没有人。
若能留京,做个定海伯,把老家的妻儿接过来,置宅、养几匹好马,闲时去南山营看看旧部,似乎也不错。
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
他是武人。
戎马半生,刀口舔血。
若说真愿意从此把刀挂墙上,每日喝茶听曲,看别人替大明开疆拓土,那也是假话。
东瀛还没稳。
南洋未平。
西南东吁、缅甸一带还乱着。
辽东之外,西域更远。
大明的路还长。
他若留京享福,心里会不会不安?
朱启明看着他纠结的模样,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赵胜才艰难道:“臣……听凭陛下安排。”
朱启明忍俊不禁。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赵胜脸上微热,却不敢辩解。
朱启明道:“朕知道你累,也知道你还没到该养老的时候。所以朕给你一个折中的安排。”
赵胜抬头。
“那些倭兵,不杀。”
朱启明语气平静。
“挑一批年轻强壮、没有明显屠戮恶行、愿意归顺大明的,编成一营。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板载营。”
赵胜愣了一下。
“板载?”
“倭人不是爱喊万岁么?”
朱启明淡淡道,
“让他们以后喊大明万岁,喊朕万岁。喊着喊着,也就习惯了。”
赵胜:“……”
他一时竟不知这名字是羞辱,还是恩典。
或许两者都有。
朱启明继续道:“板载营先放在你名下,由你整训。一两年内,不让他们回东瀛,也不让他们驻京。先调往江南,磨一磨性子。也顺便替我吓唬一下江南那些躲在暗处的蛀虫。”
“过个一两年,朝廷会对西南的东吁王朝用兵。到时,你带板载营去秦良玉麾下听用。”
赵胜眼神一动。
秦良玉。
那位白杆兵女帅,他自然听过。
西南山地作战,秦良玉是大明最熟的人之一。
若板载营调到她麾下,既能远离东瀛本土,又能在瘴疠山林里替大明卖命。
倭兵身材矮小,能吃苦,善近战,若训练得当,在山地丛林里未必不好用。
更要紧的是——死了也不可惜。
赵胜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些倭兵不是赦免。
是被换了一个战场消耗。
用蛮夷打蛮夷。
活下来的,才有资格继续被大明改造;
死在西南山林里的,便给大明省粮。
赵胜心里微寒,又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很合适。
他拱手道:“臣明白。臣回去后便拟出甄别章程,挑人编练。”
朱启明点头:“孔、耿旧部另算。手上沾过大明百姓血的,一个也别放过。能查清的按律,查不清但罪迹明显的,交李若琏复核。朕不要糊涂账。”
“臣遵旨。”
“至于倭兵,训练时不必心软。军纪用南山营规矩,敢逃,斩;敢奸淫,斩;敢私斗,重罚;敢辱大明旗帜,斩。军饷可以给,饭也要吃饱,但他们得明白一件事。”
朱启明手指点了点茶桌。
“从进板载营那天起,他们就不是谁家藩兵,不是德川的人,不是天皇的人,是大明皇帝的兵。”
赵胜低声道:“是。”
屋里安静片刻。
窗外忽然有风吹过,湖面薄冰发出细微的裂响。
赵胜想了想,还是问道:“陛下,那伪天皇与德川家……如何处置?”
朱启明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茶室里的暖意似乎一下冷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眼看着杯中浮起的一片陈皮。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大明的钱,不养闲人。”
赵胜心中一紧。
朱启明抬起眼,语气更冷。
“大明的爵位,也不养废物。”
赵胜后背悄然绷直。
皇帝没有明说。
可正因为没有明说,才更叫人心里发凉。
德川家光献江户,原本还指望能在大明混个安稳富贵。
伪天皇被废神号,若以为还能像前朝降王那般锦衣玉食、供养终老,只怕是想多了。
大明不养闲人。
大明爵位不养废物。
那他们要么有用,要么就……
赵胜不敢往下想。
他忽然替德川家光和那位伪天皇捏了把汗。
尤其是德川家光。
那人刚被检疫营剃了头、刷了身、灌了药,估计还以为七日后便能穿上体面衣冠,觐见天朝皇帝,求个安稳归宿。
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苦日子还没开始。
朱启明没有继续解释,只抬手招了招。
一直候在门外的王承恩悄无声息进来。
“皇爷。”
朱启明道:“传旨给锦衣卫和检疫营。德川家光与伪天皇,单独看管,待朕另行召见。衣食不许苛待,规矩不许放松。”
王承恩躬身:“奴婢记下了。”
赵胜刚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朱启明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至于随行来的那些家臣、近侍、宫人,除德川家光和伪天皇身边必要通译外,其余低于四十岁的男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换茶。
“全阉了。”
茶室里一下静得可怕。
赵胜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茶杯捏翻。
王承恩眼皮都没抬,只低头应道:“奴婢遵旨。”
朱启明又道:“阉完之后,身体好的,送去东瀛郡各府衙充役,学汉话,学规矩。身体弱的,留京中劳役营。凡识字者,单独造册,交礼部和版本馆甄别,倭文典籍、宫廷旧仪、德川旧档,该问的问清楚。”
“奴婢明白。”
赵胜忽然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他当然知道阉割是什么意思。
宫里用宦官,大明旧制也有净身之人。
可把德川和天皇家随行家臣中四十岁以下者全阉了,这不只是刑罚。
这是断根。
这些人原本最可能成为旧势力的种子,最可能暗中串联、传递旧统、维护天皇与德川的体面。
皇帝这一刀下去,不杀他们,却把他们从血脉、尊严、家族延续上全废了。
还能用。
但再难成势。
赵胜心里发寒,面上却不敢露。
朱启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觉得狠?”
赵胜立刻起身:“臣不敢。”
“坐。”
朱启明语气淡然。
“朕说过,朕不是嗜杀成性的暴君。能不杀的,朕也可以不杀。但不杀,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看向湖面。
“蛮夷旧主身边的人,最麻烦。不杀,留着是祸根;全杀,显得大明只会屠刀。阉了正好。命留着,手脚留着,舌头也留着,还能做事。只是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家门香火、武士门第、宫廷血脉可想。”
赵胜低头不语。
他忽然明白,皇帝所谓“不同看法”,不是一味杀。
而是比杀更精细。
杀人只是砍断眼前的枝。
阉割、迁徙、改名、改史、编营、劳役、官学、汉文,才是把根一点点刨出来。
这位陛下对东瀛的处置,不是打一场仗,也不是设一个郡。
他是要把“日本”这个东西,从人心里一点点抹掉。
赵胜心里发冷,却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朱启明重新给他添了半杯茶。
“你回去之后,把板载营的章程拟出来。人数先不要多,三千到五千。宁缺毋滥。编练时,可以用他们自己的喊杀习惯,但军令必须汉话,旗号必须大明。军歌也要改,找礼部写几首简单的,让他们天天唱。”
赵胜努力压下心中波澜,拱手道:“臣遵旨。”
“还有,你懂倭兵,也懂孔、耿旧部。甄别时,别让下面人偷懒。该杀的杀,该用的用,该送劳役营的送劳役营。朕要的是清楚,不是糊涂。”
“臣明白。”
朱启明点头。
“至于你自己,先在京中歇两个月。宅子会拨给你,赏赐也会下去。两个月后,去张家湾接手板载营。东瀛那边暂时不用你回去,杨廷枢、黄宗羲、顾炎武他们会随流官过去。你若现在回东瀛,反倒容易让旧部和倭兵生出别的心思。”
赵胜一怔,随即明白。
他在东瀛待了三年,手下多少有些倭兵、孔耿旧部认他。若立刻回去任职,未必是好事。皇帝要用他,却不让他在东瀛坐大。
恩宠归恩宠,防范也是真防范。
这才是帝王。
赵胜反倒安心了些。
若朱启明真对他毫无防备,他才该害怕。
他起身,郑重行礼。
“臣赵胜,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启明笑了笑。
“别说得这么满。人都会累,也都会怕。你只要记着一件事。”
赵胜抬头。
朱启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大明要往外走,就会有很多脏活、险活、苦活。有人在庙堂上写漂亮文章,有人在战场上冲锋,有人在敌人身边当鬼。你这三年,就是在当鬼。”
赵胜心头微震。
“如今鬼当完了,该回来做人了。”
茶室里静了一瞬。
赵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三年,他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人。孔有德信他时,把他当心腹;孔有德疑他时,他连睡觉都握着刀。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算不算大明的人。
直到这一刻,皇帝说——该回来做人了。
赵胜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臣……谢陛下。”
朱启明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行了。茶喝完再走。王承恩,让人备一份点心,赵胜从监狱过来,估计还没吃饭。”
王承恩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赵胜忙道:“臣不敢……”
朱启明看他一眼。
“你刚封了伯,连几块点心都不敢吃?”
赵胜被噎住,只好默默坐下。
片刻后,王承恩端来一盘小点心。
白瓷盘子,里头是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蛋糕,还有两枚黄油曲奇。
赵胜从没见过这东西,小心咬了一口,软得不像话,甜香在口中化开。
他怔了怔。
朱启明笑问:“如何?”
赵胜老实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宫里也没剩多少了。”
朱启明说这话时,语气很轻。
赵胜没听懂,只以为这是什么稀罕贡品。
王承恩却微微垂下眼。
这座别墅里的许多东西,都是皇爷从那个已经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带来的。
家具、电器、茶具、点心、烟、书、衣物,甚至这些透明杯子、银白水壶,都是皇爷对旧日世界最后的一点念想。
虫洞没了。
那些东西用一件少一件,吃一块少一块。
皇爷平日舍不得给旁人,今日却拿出来让赵胜吃了。
这算不算恩宠?
皇爷嘴上说不是。
可王承恩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皇爷越说不是,越说明是。
茶室外,北风吹过湖面。
远处西苑宫墙静静立着。
张家湾监狱里,孔有德还在骂,德川家光还在隔离房里摸着光头发呆,索尼还在药水桶边刷洗用过的硬毛刷。
而在这座古典外皮、现代内核的临湖别墅里,朱启明已经把东瀛俘虏的去向一句句定下。
德川家和伪天皇等着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倭兵将被编成板载营,远赴西南,为大明去打另一群蛮夷。
年轻家臣将被净身,旧日血脉与门第从此断绝。
东瀛郡的官学、户籍、文字、史书,也会在不久之后,一步步落下。
赵胜吃完最后一块点心,起身告退。
走出别墅时,外头冷风扑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临湖小楼。
外头仍是青瓦白墙,梅枝映雪,像一幅温润雅致的江南画。
可赵胜知道,方才在那里面定下的事,足够让一整个旧国的骨头慢慢碎掉。
他拢了拢披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孔有德在牢里骂了三天,说陛下拿他当刀,拿他当白手套。
或许将来孔有德到死都不会明白。
他确实是刀。
但在陛下手里,刀从来不止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