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金融中心,狂徒律所。

    张伟坐在老板椅上,翻阅着张凯递交上来的立案回执。

    “老师,法院那边立案很顺利。”张凯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振奋,“尸检的结果这两天就能出来,到时候我再跑一趟提交补充证据。”

    张伟点点头。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张伟看着这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

    如果他是普通人,这种未知号码一定不会接。

    因为有九成九的概率是骚扰电话。

    在这个信息裸奔的时代,个人的隐私早被明码标价。

    你在售楼处留的电话,在求职网站投的简历,甚至在路边扫码领的一个免费气球,都会让你成为电销名单上的一行数据。

    但张伟不能拒接。

    他是狂徒律所的主任。手底下几百号律师,每天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

    他不可能把公检法所有工作人员、所有潜在客户的电话都存进通讯录。

    手指划过屏幕,张伟顺手按下了免提键,将手机放在桌面上。

    “喂,哪位?”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浑厚男声。

    “我,建安医院院长,王振华。”

    张凯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嘴。

    他们才刚收到法院的回执,被告就找上门了!

    “张律师,我们……聊聊?”

    张伟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

    “建安医院的?”

    “对。”王振华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张律师,我想我们可以聊聊。大家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没必要一定要对簿公堂,浪费司法资源。你说是吗?”

    张伟乐了。

    这帮位高权重的人,平时高高在上,真遇到事怂了,连认怂都要扯上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

    浪费司法资源?

    你们截留病人、草菅人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在浪费医疗资源?

    “你要聊什么?”张伟语气平淡地问道。

    “张律师,患者死亡,家属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王振华顿了顿,“但你们起诉到法院,归根结底,不就想要个赔偿吗?”

    “这样。我看法院传票上,你们要求我们医院赔偿三百五十万。只要你们撤诉,这三百五十万,我马上打给家属。”

    “我另外再替家属,给你们律所打五十万律师费。你看怎么样?”

    “这样,我们医院少一个案件纠纷,家属立刻就能拿到钱,你也拿到远超预期的律师费,三赢!”

    站在桌前的张凯眼睛都直了。

    四百万!

    他得赚多久啊?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许诺出来了。

    张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院长是吧?我们诉状上是要求三百五十万的赔偿。但那是针对你们医院索要的民事赔偿。”

    “我们还有多项关于你们医护人员的刑事指控。这三百五十万,好像不太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王振华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一丝强硬。

    “张律师觉得起诉的那些罪名能成立?”

    “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咨询过专业律师。我承认,我们医院在转运流程上是涉及到一些灰产。但这和杀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张律师,见好就收。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张伟没说话。

    王振华以为张伟在权衡利弊,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这样。除了之前答应你们的那四百万,以后我们建安医院的法务顾问合同,和你们狂徒律所签。”

    “每年至少五百万的费用!”

    张凯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四百万现金,加每年五百万的顾问费!

    这筹码,放眼整个江城律政界,绝对算得上是大手笔。

    张伟依然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拇指轻飘飘地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嘟——”

    通话结束。

    张凯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伟。

    “老师……这就挂了?将近一千万的盘子啊!”

    张伟将手机扔回桌面,瞥了张凯一眼。

    “逗傻子可以,但不能被傻子传染。”

    张凯挠了挠头:“老师,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如果家属同意,这案子直接和解,不是省了很多事吗?”

    “其实钱给够的话,家属也不是很在乎医护人员是否被判刑!”

    “给得多?”张伟冷笑一声,“你真以为一个搞黑产的医院院长,会这么简简单单地送来四百万,外加每年五百万的合同?”

    “要是信了,这辈子就有了。”

    张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江城的车水马龙。

    “张凯,知道什么叫‘撤诉陷阱’吗?”

    张凯立刻站直身体,竖起耳朵。

    “先说那四百万。听得让人热血沸腾。但前提是什么?撤诉。”

    “原告一旦主动撤诉,法院就会出具撤诉裁定。案件终结。”

    “撤诉之后,如果建安医院翻脸不认账,拒不支付这四百万,怎么办?”

    张凯脱口而出:“那就再起诉他啊!”

    “幼稚。”张伟毫不留情地训斥,“司法实务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叫‘一事不再理’。”

    “我们这个案子是刑事附带民事,本质上是刑事自诉案!”

    “刑事公诉案我们律师无权起诉,是由检察院以国家名义提起公诉,如果检察院在起诉阶段因为一些原由做撤诉处理,针对同一事实,同一理由是不能再立案的!”

    “行政诉讼案也是如此,撤诉后不得再起诉,而我们的刑事自诉案虽然没那么严格,但是针对同一事实,同一理由,除非我们有新的证据,或者有新的事实发现,否则一样不能再起诉!”

    “你要记住,只有民事案件才可以多次起诉!其他案件撤诉后一般都不能再起诉!”

    “刚刚,王振华绝口不提法院调解,只说‘你撤诉,我给钱’。这算盘打得,我在金融中心都能听见他在敲算盘珠子。”

    “如果我们同意了,一旦撤诉后他反悔,这钱就算要不着了!”

    “如果是经由法院判决,或者庭前,庭中调解,由法院出具相应的调解书,他们就算反悔我们也能向执行局申请强制执行!”

    “撤诉的风险太大了,你以后遇到类似的对手想要撤诉私了,多长几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张凯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自己还是经验太浅了!

    “那……那个每年五百万的顾问合同也不要了吗?”张凯终究还是个学生仔,五百万都够买他命了!

    “那更是饼中饼。”张伟嗤笑道:“合同嘛,签一年是签,签十年也是签。就算他不违约,签完第一年,第二年随便找个理由不续签。你能拿他怎么样?”

    “五百万的合同,苏老板或许看得上。我张伟,看不上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