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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北秋想起了一段温政祖父温老爷的往事。
现在距离那一个清凉的四月黄昏,已经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了。
彭北秋那时候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揣着半袋干粮去投考黄埔军校,路过温家烧坊巷口的时候,正好遇上站在自家宅院门口,提着洒水壶给院墙上的蔷薇浇水的温老爷,看见他站在风里张望,还笑着递了一块凉糕给他。
那时候温老爷就已经是沪上数得着的袍哥巨子,却半点没有财阀的架子,握着一杯茶就能和他这个穷学生聊一下午时局,说国家要想站得起来,金融万万不能乱,说日后若是有需要,他万死不辞。
这么多年过去,温家的蔷薇开了谢了十几轮,彭北秋从学生变成了区长,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可只要提起温家,他脑子里还是会想起那天蔷薇花香裹着风,吹得人头发都发轻的样子。
他对着黄河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你说得对,我亲自去一趟温家,找温政先生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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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地理学家白眉初在其《 中华民国省区全志》一书中 ,在比较各省民性后下结论说 :“满洲粗豁 ,直隶沉郁,山西平和,秦陇迟钝,江浙柔糜,江西平庸,武汉狡猾,四川狭隘,广东激烈,云南质素,至于湖南则多刚正。”
粗豁,粗旷豁达之意;质素,质朴朴素之意。
温政却不认为四川狭隘,他认为川人从来不负国。
他为自己是川人而自豪。
比如:钓鱼城军民在守将王坚、张珏的率领下,历经大小战斗200余次,抵御了蒙(元)倾国之师,创造了坚持抗战36年的奇迹,并击伤蒙哥大汗(元宪宗),使其因伤重而亡。
他相信,未来的抗日战争,川渝是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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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宅子依然在卖酒。
还在原来的巷角,只是院墙上的蔷薇换了新的品种,开得比当年更加热闹,粉白的花苞垂着,风一吹就蹭过青灰色的砖墙,落一地淡淡的香气。
彭北秋记得第一次来见温政,还带着沈培。
两人却仿佛认识了很久,仿佛在那里见过对方。
他忽然想起了那枚闭眼的袁大头,温政见到那枚袁大头的时候,眼神忽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崇敬,就好像一个信徒,见到某种圣物一样。
他有信心。
看门的还认得彭北秋,远远看见他的车过来,一路小跑着开了门,弓着腰笑着说:“区长稀客,我家先生一早就在书房等着了。”
“他知道我要来?”
“是的。”
彭北秋跟着门人进了宅院,廊下挂着当年温老爷留下的鸟笼,画眉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惊得廊下盆栽里的花瓣落了他一肩。
温政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和当年的温老爷有七分相像。
看见他进来,笑着伸手引他落座,亲自给倒了一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彭区长今天过来,肯定不是来喝茶叙旧的,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彭北秋也不绕弯子,端着茶开门见山把日本人操纵股市、意图破坏金融的事说了,末了才开口提需要资金托底的请求。
沈啸安的案子,温政是清楚的。
对于领事馆的介入,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温政握着茶杯的手没半分晃动,听完只是微微颔首,沉默片刻才开口:“祖父当年说过,国家要是乱了,我们这些做袍哥的、有点钱的,手里的钱就是废纸,这话我记到现在。”
他放下茶杯,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股权证和一本支票簿,提笔刷刷签了字,推到彭北秋面前:“我把温家名下大半的不动产都抵押了,这些钱加上流动股本,都给你调去托市,不够的话,我再去联络沪上其他几个愿意出头的行主,他们当年都受过我祖父的恩惠,多半愿意给这个面子。”
他说:“我还可以去联络杜先生,让他一起出手。”
他说:“只是,我不希望领事馆知道我在帮你们,这件事,你要保密。”
“我会的。”
温政提醒:“安西这个人,你要小心,他非常的狡猾,有心计。你别看他是瞎子,他心里看得比很多人都清楚。”
“我们会小心的。”
“他的背后是影佑,我推测,猪太郎是总推手,因为单是领事馆,拿不出如此多的资金,后面是日本人的大战略、大手笔。极可能是大本营策划的。”
他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谁?”
“张充,他有这个财力。”
彭北秋看着那墨迹还没干的支票,站起来握着温政的手:“温先生,这份人情,我替千千万万的百姓记下来了。”
温政笑着摆了摆手,把窗推开,让蔷薇香吹进来:“我只盼着这件事过去,往后沪上的孩子,还能像我祖父当年那样,站在巷口闻着蔷薇花香,不用担惊受怕过日子,就够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彭北秋把股权证和支票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和温政握了握手转身出了书房,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黄河的车停在老地方等他,看见他出来,摇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
彭北秋拉开车门坐进去,摸了摸贴身衣袋里硬邦邦的纸页,对着黄河说:“成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等收网了。”
“这么简单?”
“是的。”
黄河惊讶:“他没有一点推脱?”
“没有,一点都没有。”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是的。”彭北秋说:“一笔足以撬动金融市场的巨款。”
“他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你?”
“是的。”
黄河说:“区长真的有面子。”
彭北秋摇摇头:“在真金白银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说:“温政骨子里是爱这个国家的,所以,我不相信他会做汉奸。”
“那么,他为什么要去特高课?”
彭北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要对付他。”
黄河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