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后面,看着她慌乱地躲进电话亭,嘴角不自觉笑了,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了笑的念头。
她走进了小旅馆,锁好了门,他就站在街对面的烟摊边上,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拿在手里却没抽,他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熄了灯,站了大半夜。
他知道,该来了,该做个了断了,躲了这么久,也够了。
***
白开水也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个人是谁?
但绝对不是郑萍。
郑萍已经在明处找他,对方藏在郑萍背后,在盯他。白开水一边跟着郑萍摸她身后的尾巴,一边防着这条尾巴咬过来。
但是,他却无法对这个人进行反跟踪。
显然,这个人的跟踪水平,似乎在他与郑萍之上。他忽然想起了林辛夷,她就有这个水平。他与郑萍所学的许多技巧,还是她传授的。
她是三人小组的核心。
但是,她已经牺牲了。她不可能重生。因为他亲眼看到她牺牲在自己面前!
而出卖她的,正是白开水。
***
世界上最臭的地方,不是厕所,也不是大型养产厂的化粪池,更不是街边的臭豆腐……
而是陶馥记营造厂的男员工宿舍。那宿舍门一开,扑鼻而来的味道就是埃及的木乃伊也会被臭活。蚊子闻到了也会被熏的掉下来。牵一头牛进去,也会被熏吐。
郑萍经过的时候,被一双手猛然从后面捂住嘴,拉进了宿舍。
一进去,那人就用脚踢关了门。
郑萍一时恐惧的头皮发麻。恐惧战胜了气味。
“不要出声”,后面的人放开了她,低声说。
听到声音,郑萍放松了下来。
那是黎明的声音。郑萍转过身,就看到了脸色阴沉的黎明。
黎明冷冷地盯着她:“你不想活了?”
郑萍回过神来,被熏得几乎要呕吐。黎明却仿佛毫不在意:“你连这点气味都受不了,你还敢跟踪白开水?”
郑萍定了定神,捂住鼻子低声说:“我找我的,关你什么事?你怎么也来了?”
黎明往门后一靠:“彭北秋知道吗?”
“他不知道。”
黎明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早就盯上白开水了,不止我们,日本人的眼线也在找他,你一个人瞎闯,早晚把命丢在这儿,还会坏了整个大局。”
“日本人也在找他?”
“是的。”黎明冷笑一声:“林辛夷牺牲时,除了你,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除了他出卖,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郑萍听完,沉默着往门口靠了一步,背抵着门板开口:“事情没查清楚,不能就这么定他的罪。我要找到他,亲口问清楚。”
黎明挑眉,语气带着点嘲讽:“你不会还对他动了心吧?特工不是谈情说爱的。”
他说:“你到底是来找白开水复仇,还是来提醒他的?”
郑萍没有说话。
黎明叹了一口气:“你会害死我的。”
***
这里的气味郑萍实在顶不住,黎明拽着她的胳膊,从后门又溜了出去,绕到巷口才停下,她对着墙好一阵喘,才把肺里那股混着汗臭脚臭烟味的浊气吐干净。
郑萍说:“日本人找他做什么?”
黎明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才开口:“据说,白开水手里拿着一样日本人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白开水保命的东西。”黎明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郑萍怔了怔,因为她第一次听到,黎明也不知道是什么,那么,就是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你就是一根筋,当年林辛夷看上你就是看上你这根筋,可现在这根筋会要你的命。”黎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的探子已经摸到这片了,昨天我就看见两个穿和服的女人在茶摊那边晃,你以为她们是来喝茶的?”
“那又怎么样?”郑萍说:“我只要找到白开水,问清楚话,就算死在这儿,我也认了。”
黎明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吐了一口烟圈,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
有一次,黎明问彭北秋:“你为什么将郑萍和我绑定在一起?”
“因为你们的差异太明显,你太阴沉,容易让人起戒心。”彭北秋说:“你也不要担心,郑萍会成长的,现在让她吃点苦头,总比被日本人打进来之后,再让她磨练好得多。”
黎明说:“你认为日本人很快就会打进来?”
“是的。”
“大概是多久?”
“不超过三年。”
***
彭北秋是做情报的,当然有他独立的判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出自《孟子?尽心》,用白话理解,就是智者要远离危险之地。这句话包含两重深意:其一,防患于未然,预先觉察潜在危局,提前采取防范之策;其二,一旦发现身处险境,必须迅速离开,不可因留恋一时之利而葬送自身。
这不仅是避险的技巧,更是洞察时势的大智慧。中国传统文化历来强调“知几其神乎”,能在天下未乱之前看清局势、提前抽身者,才是真正的智者。
有的人能够观察到未来,看到未来。
比如,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说大清气数已尽的赵烈文,究竟看到了什么
赵烈文当年说出“大清不出五十年必亡”这句话时,太平天国刚刚平定,洋务运动正轰轰烈烈地展开,满朝上下沉浸在“同治中兴”的幻象中。
曾国藩在两江总督任上收到了大量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都门气象甚恶,明火执仗之案时出,市肆乞丐成群,妇女亦裸身无裤。用现代话翻译一下:
首都治安崩了,街上到处都是乞丐,连女人都没裤子穿。一个朝廷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撑多久?
精通易学的赵烈文听完,冷静地给出推算:“异日之祸,必先根本颠仆,而后方州无主,人自为政,殆不出五十年矣!”
这句话不是算命,是一个在权力中枢工作多年的人,把大清这棵大树的烂根一条条扒给你看。赵烈文的依据是什么?
他看到的,是制度层面的根本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