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

    “定神香”已经换上了第三炉。

    烟气比往日更加浓郁了几分,盘旋上升,几乎要将屋顶那片小小的空间填满。

    郭若毅站在老师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感觉今天的气氛,格外不同。

    老师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几乎化为了实质。

    躺在治疗床上的周伟,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

    即使是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身体那种怪异的震颤,今天一次都还没出现过。

    但这反而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秦牧净了手。

    用的时间比平时更长,更仔细。

    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他用软布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走到了治疗床前。

    目光落在周伟身上,“今天,我们做个了断。”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既像是说给周伟听,也像是说给门外那只竖起的耳朵听。

    更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捻起了第一根银针。

    比往常用的,都要长上几分。

    针尖闪烁着一点凝聚的寒星。

    出手。

    无声无息。

    针尖刺入周伟头顶的“百会”穴。

    轻捻慢提。

    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气”,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注入。

    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速度不快,但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得令人心悸。

    针尾微微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彼此呼应,仿佛在周伟体内,构筑起一个无形的、玄奥的阵势。

    郭若毅看得目眩神迷。

    他能感觉到,师父今天动用的手法,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都要……深奥。

    起初,一切顺利。

    周伟体内的那些混乱“气机”,在银针的引导下,似乎有归位的迹象。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脸色也透出了一丝久违的、极淡的血色。

    门外。

    黑夹克“家属”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快了!

    就快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那个最关键的心理暗示被触发时,里面会是何等鸡飞狗跳的场面。

    然而。

    就在秦牧的“气”,顺着银针构筑的通道,即将触及那个被隔离封存的“堤坝”,准备按照计划,对其进行最后的“疏导”和“净化”时——

    异变陡生!

    那“堤坝”之后被禁锢的、充满怨恨和暴戾的虚假记忆与情绪,仿佛嗅到了猎物的血腥味。

    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泄露”。

    而是……主动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反扑!

    不!

    不是冲破!

    是秦牧……主动放开了一个口子!

    一个他早已计算好的、极其隐秘的“疏导口”!

    就在那狂暴的意念,顺着这个口子汹涌而出,试图沿着秦牧探查的“气”,直冲他识海,或者彻底引爆周伟这具身体时——

    秦牧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仿佛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但就在那一瞬间。

    数根早已准备就绪的、更细更长的银针,如同拥有了生命的银色游龙!

    后发先至!

    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周伟头颈连接处的数个隐秘要穴!

    不是镇压!

    不是封锁!

    而是……引导!

    以一种玄妙无比的角度和力道!

    秦牧将自己精纯平和的“气”,瞬间转化为一道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导管”。

    以那些新刺入的银针为支点。

    如同最高明的导航系统!

    硬生生地,将那股汹涌扑来的、充满恶意的暴戾意念能量,在间不容发之际,强行扭转了方向!

    顺着那个他早已开辟好的、连接着周伟真实人格废墟的“疏导口”。

    狠狠地……

    “反射”了回去!

    目标直指——

    那股恶意能量最核心的源头!

    那个被强行植入的、如同芯片般深埋在周伟意识深处的……指令核心!

    “噗——!”

    一直平静躺着的周伟,身体猛地弓起!

    双眼骤然圆睁!

    瞳孔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浑浊,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爆裂开来的惊骇!

    一大口粘稠的、带着腥臭气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溅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贲张!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了。

    郭若毅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却被秦牧一个冷静的眼神制止。

    秦牧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周伟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几秒钟后。

    周伟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般,重重地瘫软下去。

    他圆睁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瞳孔里的痛苦和惊骇,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茫然。

    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清明。

    他眨了眨眼。

    似乎很不适应眼前的光线。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在了站在床边的秦牧身上。

    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周伟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混合着刚才喷出的黑血,在他灰白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狼狈的痕迹。

    “我……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僵硬,和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不是……不是周伟……”

    “我叫……阿强……”

    “我……我是‘诺亚’……海外第三基地……的……外围安保……”

    断断续续的词语,从他颤抖的唇间艰难地挤出来。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

    他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他不是那个被“牧月”设备害得家破人亡的周伟。

    他是阿强。

    一个因为意外撞见了基地里一些不该看的“处理”场面,而被选中,成为了这次“死士”计划的可怜试验品。

    他被注射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记忆被强行清洗、覆盖、篡改。

    他被植入了一段对“牧月”和秦牧刻骨仇恨的虚假记忆。

    他被当成了一件人形武器,送来这里。

    目的,就是要么套取“牧月”的核心技术,要么……制造一场无法挽回的医疗事故,彻底毁掉秦牧!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遍布全身。

    他看着秦牧,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他们……他们还想……卡你们的原料……”

    “国际……医药标准……他们在推动修订……收买了……评审的人……”

    “基地……海外……坐标好像是……‘北纬……东经……’记不清了……好像跟一个……废弃的……矿场有关……”

    他拼命搜刮着脑海里残存的、有用的信息,语无伦次地往外倒。

    只求能换来一线生机。

    秦牧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阿强(周伟)再也说不出什么新的东西,只是瘫在那里,绝望地喘息。

    秦牧才缓缓直起身。

    他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言简意赅。

    “婉儿。”

    “‘九针局’,后院静室。”

    “来接收两个人。”

    “一个‘礼物’,一个‘邮差’。”

    “有点收获。”

    不到十分钟。

    林婉儿带着两个穿着便装、但行动间透着雷厉风行气息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静室。

    她看了一眼床上瘫软如泥、眼神惊恐的阿强,又看了一眼外间那个已经被控制住、面如死灰的黑夹克“家属”。

    什么也没问。

    只是对秦牧点了点头。

    “交给我。”

    干净利落。

    那两人如同拎小鸡一样,将阿强和黑夹克带走了。

    静室里,只剩下秦牧、郭若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药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郭若毅看着地上那摊黑血,还有老师平静得过分的样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冲击他的认知。

    秦牧看了他一眼。

    “去把这里打扫干净。”

    “今天的事,不要对外说一个字。”

    他的声音,将郭若毅从震惊中拉回。

    “是……老师!”

    郭若毅连忙应声,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只是那眼神里的震撼和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

    大洋彼岸。

    维克多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在等。

    等一个好消息。

    按照计划,今天应该是收获的日子。

    要么是秦牧核心技术泄露的捷报。

    要么是“九针局”发生重大医疗事故的新闻。

    他甚至连庆祝的香槟都准备好了。

    然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预想中的消息,并没有传来。

    他派去的“邮差”(黑夹克),以及那个重要的“礼物”(阿强)。

    如同石沉大海。

    彻底失去了联系。

    没有任何信号。

    没有任何反馈。

    干干净净。

    仿佛从未存在过。

    维克多脸上的从容和期待,一点点凝固。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关节有些泛白。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忽然嗤笑了一声。

    将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随手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

    “真是……没用。”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景象,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有一丝被拂了面子的不悦,和……更加浓厚的兴趣。

    “秦牧……”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局,你赢了。”

    “但没人……会一直赢。”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矜持而冰冷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处,一丝被彻底激怒的、更加危险的寒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