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二话不说,在这几平米的房间里翻箱倒柜。
桌子抽屉被他整个抽出,东西哗啦倒了一地。他用脚拨开杂物,手指在空抽屉内外摸索。衣柜门被他猛地拉开,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被他一股脑扯出来,扔得满地狼藉。他顾不上那些颜色刺眼的女式外衣,手直接探向那些可能藏东西的厚实毛衣和叠放的内衣。
他抓起一件半旧的深色毛衣,里外翻看,又用手一寸寸用力捏过领口、袖口、下摆——没有那种纸张的硬挺感。他不死心,又抓起一件,再一件。连那些穿到领口松懈的棉毛衫,他也挨个拿起来,用力揉搓按压,仿佛要把里面可能藏着的最后一分钱挤出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陈旧的织物纤维味和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汗水汇成细流,从他额头滚下。他直起酸痛的腰,环顾这个如同遭劫的房间,心沉沉下坠,坠进一片冰凉的空洞。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根本没有钱。简莉莉那套说辞——什么“本子”,什么“电话号码”,什么“想想办法”——全是空话。她给他钥匙,根本目的就不是让他来找钱,就是找个借口把孩子塞给他。这钥匙真正的用处,恐怕只是让他来拿点孩子的衣服尿片,好让这“托管”显得顺理成章些。否则,要真藏着两万块救命钱,在派出所时她为什么不直接说清藏在哪儿?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操……”寇大彪低吼一声,声音嘶哑,满是被人愚弄又甩不脱手的愤怒。
心烦意乱,脑子里嗡嗡作响。
能把孩子丢下,一走了之吗?
显然不能。那会出人命的。
可让自己拿出那两万多块钱?这也和杀了他没什么区别。
“哎……”他长长叹了口气,用脏手背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汗。
目光转向墙角那张小婴儿床。
苗苗不知何时又睡熟了。许是回到熟悉的环境,她睡得很沉,小脸侧埋进软垫,嘴巴微张,呼吸轻缓。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么平静,那么毫无挂碍。
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睡脸,寇大彪心里那股暴躁的邪火,不知怎的忽然散了,只剩沉甸甸的倦意压上眼皮和肩膀。
他站在原地,呆呆看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移动,悄然爬上他的鞋尖,灰尘在光柱里无声浮沉。
极度的困意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紧绷的神经和酸软的四肢。眼皮重如铅坠,一下一下往下耷拉。他挣扎着挪步,绕过满地杂物,踉跄到那张被他掀得乱七八糟的床边,顾不上抖落床单上的灰尘零碎,身体一歪,直挺挺倒在了简莉莉凌乱冰凉的床上。
身下硌着不知什么东西,鼻尖满是旧床单的霉味和灰尘气。他太累了,累到意识在接触床板的瞬间就开始涣散、模糊、下沉。
彻底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睡吧……睡一觉……也许醒了……就有办法了……
混沌的黑暗中,往日的碎片像被狂风卷起,在寇大彪疲惫不堪的脑海里回旋、碰撞、闪现。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过度疲惫下记忆的失控奔流。
从第一次在新兵连服务社遇见元子方,再到下连队被分在一个班,一起在围墙边抽烟……元子方骨折了,是自己背着他上楼下楼。他们兄弟二人在部队相遇,确实是命运的安排。可退伍后呢?当天晚上,元子方那些社会上的朋友就和别人大打出手,差点害自己也进了局子。后面陪着元子方一起赌球,一起躲避黑社会追债……再往后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寇大彪知道,这是他的潜意识早就清楚——元子方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但有一点,他始终牢记在心。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是元子方站出来鼓励和安慰自己。这是他欠元子方的!
可如今元子方已经坐牢了……自己也尽力承担着兄弟的义务,尽可能地帮忙了。
即便今天到此为止,是不是再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
是时候了,是时候狠下心,做个切割了!不能再让这些人觉得他寇大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好人了!
就在这坚定与疲惫的撕扯中,一阵尖锐的、极具穿透力的哭啼声猝不及防地在他耳边炸响:
“哇啊——!哇——!”
寇大彪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强撑着千斤重的眼皮挣扎睁开。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刚才还安静熟睡的苗苗,此刻正在婴儿床里不安地扭动、扑腾,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到最大,发出持续不断、令人心慌的嚎哭。那哭声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不适,一阵高过一阵,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寇大彪心脏一缩,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慌忙翻身下床,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也顾不上,踉跄着扑到婴儿床边,手忙脚乱地将那哭得浑身发烫的小人儿抱起来。
一入手,隔着薄薄的衣物,就感到大腿处一片不正常的湿热。
尿了。
“操……”他低骂一声,不知是骂这情况还是骂自己。来不及多想,他目光急扫,看到床边地上有个粉色的小塑料盆。抄起盆,一手抱着哭嚎不止的苗苗,一手拎着盆,他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这层楼有个公共的灶坡间。他冲进去,顾不上看那些摆放着的热水瓶、铝锅究竟是谁家的,瞅准一个竹壳热水瓶,拔开塞子就往小盆里倒了些热水,又拧开水龙头兑了些冷水,用手背试了试,温热不烫,便急匆匆端回屋。
把哭得直抽气的苗苗放在凌乱的床铺上,他扯过床边搭着的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浸了温水,拧个半干,就去解苗苗身上那已经湿漉漉的尿片。湿黏的尿片被扯下,一股味道散开。寇大彪皱着眉,用湿毛巾小心地去擦苗苗的小屁股。温热的毛巾触碰到皮肤,苗苗的哭声顿了顿,但随即因为不适和被打扰,哭得更大声了,小胳膊小腿胡乱蹬踹,一点也不配合。
“别动!马上好!”寇大彪心烦意乱,手下却没停,尽量快速又轻柔地擦拭那些娇嫩的皮肤褶皱。可苗苗的哭闹和扭动让他笨拙的动作更加艰难。他胡乱擦了几下,又用毛巾干爽的一角蘸了蘸,算是弄干了,也顾不上仔细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个塑料袋,拿出里面几片独立包装的尿不湿。手忙脚乱地撕开一片,学着之前看过的模糊样子,托起苗苗的屁股,把尿不湿垫下去,笨拙地拉过两边的搭扣粘好。整个过程中,苗苗的哭声几乎没有停歇,反而因为被打扰而越发嘹亮,中间还夹杂着几声被口水呛到似的咳嗽和小喷嚏。
换好干净的尿片,寇大彪沉下心,试图哄她。他抱起苗苗,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学着记忆中的样子轻轻拍她的背,在狭窄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发出单调的“哦哦”声。
可一点用都没有。怀里的苗苗丝毫不买账,哭声越发尖锐,小脸憋得通红,身体还在他怀里打挺,一边哭一边咳,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和咳嗽而阵阵发抖。
寇大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心里估算时间。距离上次喂奶好像也没过多久,但哭得这么凶,难道是又饿了?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奶瓶,心下明白,恐怕真是饿了。小孩子消化快。
没辙。他只能再次拿起那个奶瓶,用塑料袋草草一装,抱起哭得声嘶力竭的苗苗,再次出门下楼。这一次,他连门都只是随手一带,没锁。
午后的弄堂里,苗苗惊天动地的哭声引来了几扇窗户后窥探的目光。寇大彪硬着头皮,几乎是半跑着冲出了弄堂。好在不远处就有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他抱着苗苗冲进店里,冷气混合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收银台后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抬起头,不满地皱了皱眉。
寇大彪顾不上她的脸色,径直走到冷藏柜前,单手艰难地拉开柜门,抓起两袋最常见的光明纯牛奶。
“麻烦!加热!快!”他几乎是喊着对收银员说,同时把奶瓶也放在柜台上。
收银员撇撇嘴,慢吞吞地站起来,接过牛奶和奶瓶,嘴里嘟囔着:“急什么呀,吓人一跳……”她动作磨蹭地把牛奶剪开,倒进寇大彪带来的奶瓶,又拿到后面的微波炉去加热。等待的几十秒,每一秒都被苗苗的哭声拉得无比漫长,寇大彪只觉得周围的货架都要被这哭声震得嗡嗡作响,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好了好了,五块钱。”收银员把温好的奶瓶递出来,语气很不耐烦。
寇大彪赶紧单手掏钱,付了钱,也来不及等找零,接过奶瓶晃了晃,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立刻将奶嘴凑到苗苗嘴边。也许是闻到了奶香,也许是哭得太累,苗苗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小嘴本能地寻找,然后一口含住了奶嘴,用力吮吸起来。
寇大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终于消停了。他抱着孩子,微微侧身,想找个地方稍微靠一下。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怀里的苗苗不知是吸急了,还是单纯地发脾气,小手突然毫无征兆地用力一甩!她人小,但那一下力气却不小,正正打在寇大彪握着奶瓶的手腕上。寇大彪本就心神未定,抱着孩子姿势也别扭,猝不及防之下,手指一松——
“啪!”
奶瓶脱手飞出,掉在便利店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瓶身倒是没破,但瓶盖摔开了,里面温热的牛奶顿时泼洒出来,在浅色的地砖上溅开一大片不规则的白渍,奶瓶也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哎呀!”收银员尖叫一声,猛地从柜台后探出身子,指着地上,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心点好伐啦!怎么把牛奶都撒在地上?!脏死了!黏糊糊的怎么弄!”
寇大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只好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弄干净,我马上弄干净!对不起……能不能找个拖把给我?”
收银员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厌恶地看了看他怀里瘪嘴酝酿哭声的苗苗,极其不情愿地转身,走到后面的小房间里,拿出一把蓝色的海绵拖把。她走到离寇大彪几步远的地方,手一松——也不知是没拿稳还是故意的,拖把“啪嗒”一声,直接丢在了寇大彪脚边的地上,离那摊牛奶还有段距离。
“快点弄好快点走!吵也吵死了,带个小孩也不会带,弄得一塌糊涂!”收银员抱着胳膊,站在柜台后,阴阳怪气地抱怨着,声音尖利。
怀里,苗苗的忍耐到了极限,更响亮、更委屈的哇哇大哭再次炸开,仿佛在给收银员的抱怨加注音量。哭声、抱怨声,地上刺眼的奶渍,空气里甜腻的奶腥味,全部扎在寇大彪已然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积压了一天的惶惑、愤怒、被算计的憋闷、带孩子的狼狈、对未来的茫然,还有眼前这女人毫不掩饰的嫌弃,所有的一切混杂成一股狂暴的怒意,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别哭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从寇大彪喉咙里迸发出来。声音之大,瞬间压过了苗苗的哭声,在小小的便利店里嗡嗡回荡。
这一声怒吼,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怀里,苗苗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嘴维持着张开要哭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蒙着一层惊恐的水光,呆呆地看着寇大彪瞬间变得狰狞的脸。
柜台后的收银员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时竟不敢再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爆发的寇大彪。
便利店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冰柜低沉的运行声嗡嗡作响。
寇大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暴力道,直接将孩子塞进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收银员怀里。
收银员手忙脚乱地接住这突如其来的“烫手山芋”,整个人都僵住了。
寇大彪上前一步,逼近柜台,微微俯身,盯着收银员瞬间惨白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一字一句地砸过去:
“我、现、在、拖、地。”
“你,孩子给我抱好。”
“少一根汗毛,今天你别想竖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