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崖的木屋之内,沈见素牵着李叹云的手,看着他恢复明亮的双眼,笑着说道:
“议罪的结果出来了,不日即将公示,你想听吗?”
“你都快要笑出声来了,结果还用说吗。”
沈见素喜笑颜开,这些年来,她第一次如此开心的笑。
“历时十年,八万亿有灵智的生灵都参与了,过程有些曲折,但最终还是共议出了一个判罚。”
李叹云轻轻一笑,他其实只在乎妻子一个人的看法。
“一开始,百姓们的情感很朴素,有的人觉得杀人就该偿命;但有的人觉得你既然那么厉害,又是个嫉魔如仇的大侠客,玉衡以后离不开你的保护。”
李叹云微微颔首,若将朴素二字细细琢磨,那正是道门弟子追求的境界。
他嘿嘿一笑,牵起妻子的手:“他们很有眼光,我确实也不想死。”
沈见素抚上他的脸颊,说道:
“后来,十八姓的人制造了不少舆论,引导了很多百姓投票让你去死,直到五年前,清镜长老公示了你击杀施良玉的事。”
“不是说此事秘而不宣吗?”
“当年进攻天衡殿的案情已经公示,清璇长老他们也一直在调查那些逃亡的人,瞒不了多久的。”
“好吧,百姓们怎么想的?”
“正由此案发生了巨大的转折,他们发现你在玉衡所杀之人,不是魔头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尊和他的部下,没有欺负任何一个凡人的事。”
“因此很多很多人不再受蛊惑,一边倒的选择让你活,他们分不清你的善恶,却希望留着你,以后能替他们杀掉他他们杀不掉的人。”
李叹云默然,良久才道:“这说明,天尊距离百姓太遥远了,而百姓们已经初步觉醒,将过去苦难的来源,归咎到了高高在上的人身上。”
“是啊云哥,个中利益盘错,百姓们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是这样想的没错。”
啊,李叹云仰天长叹,默默不语。
冒死击杀太虚幻境之中的真魔,以及完成了对敖静的承诺,却在几十年后换来了自己的一命。
我真的挣脱了命运的束缚吗?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说道:“替我谢谢那些百姓吧,没有他们,我可能活不下来,对吗?”
沈见素面上笑容一收:“抱歉云哥,我不能徇私...”
说罢她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眉毛和眼角。
“我明白了,”李叹云将她搂入怀中,“做出这样的抉择,很痛苦吧?”
两人紧紧相拥,一时无言。
“云哥,这次大议的影响巨大,远不止如此。”
“那是当然,这相当于将释法权和执法权等等下放到民间,很多人会惴惴不安吧?”
“正是,廉贞院的三位执事这十年来焦头烂额,与法有关的修士将他们的府前青砖都踏碎了。”
李叹云莞尔一笑,他们的权柄受到了挑战,有此反应在意料之中。
而那些平日里不受百姓爱戴的修士,恐怕就更惶恐了。
“所以,修士之中,哪怕他们与我毫无恩怨,大多数也想杀我,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李叹云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这种生死全不由己的感觉,不太舒服。
“还有啊云哥,绛尘宫的大祭师召见了我,称此举有开天之象,令神明愉悦,他还说太古时候,部落之中也是如此决议的。”
李叹云却轻轻摇头:“神神叨叨的,不听也罢。他没说万民决议的弊端吧,德仁义礼的背后,可是有一个利字的。”
“嗯,利益循环流淌,方能丰润民生,你的意思是...”
“百姓们做出的决定,只是代表了一个范围内最多数量的那群人的利益,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交给百姓的。”
“如何区分?”
“族群的生存大事,要听百姓的看法,开拓之事,还是要依赖于领袖的决断。”
“比如呢?”
“比如军政礼之中的大事,若是让万民决议,结果一定会很糟,甚至没有结果。”
沈见素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云哥,我还想多问你一些礼仪之事。”
李叹云点点头,只听沈见素说道:
“此次大议,我发现了很多问题,在衡和,他们读书是为了往上爬,爬上去却被上一层人同化,反过来压榨与过去的自己一样的底层人。”
“在衡度,百姓甚至读不起书,无论是哪种,天璇的编修院都不称职。”
“你想收回教化之责?”
“是,你觉得现在是合适的时机吗?”
李叹云思索良久,才道:“时机...我的剑道告诉我,若没有时机,就攻击拉扯,制造出想要的时机,前提是要有先手,速度够快。”
“我的剑偏土道,寓攻于守,这却不是我所长了。”
“你不是换成火道功法了吗?”
沈见素一怔,随即回道:“你想知道是什么功法吗?”
似乎这句话点中了虚无之中的什么,令李叹云心中一跳。
屋外却传来了一阵嬉笑,是桔子,还有赤凰。
“下次吧,赤凰想见你,我就带来了。”
沈见素在他脸颊之上吻了一记,轻声道:
“又为我寻来一个强大的帮手,谢谢你啦,云哥。”
说罢,不等李叹云回答,笑道:“清镜长老说有凤来仪,是祥瑞之兆;如今麒麟与凤凰齐聚,白虎尚幼,只差真龙和玄武了。”
李叹云也笑了,问道:“敖静前辈还没有找到吗?”
“真龙可大可小,时隐时现,他又是炼虚中期境界,若想一味化形藏身,我是察觉不到的。”
说罢,她又吻了李叹云一记,轻笑一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桔子和赤凰止住了寒暄,赤凰回头看向她。
“你就是让李真人不辞辛苦,跨越亿万里星空要找的人,长的...倒也算是端庄秀丽。”
李叹云闻言苦笑一声,这赤凰...
她重获自由以后,嘴上总算收敛了些,但不多。
他懒得参与到几名女子之中,懒懒的向椅子上一靠,仰面朝天,并不出门。
夫妻久别重逢,聊得却多是政事,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素素想的越来越深远,也越来越像是一名领袖了。
可是,自己去往天衡殿议事的次数越来越少。
礼仪执事的权柄已被收回,至于飞羽卫参军之责,更是没有机会履行过。
这是素素有意为之,还是有人不愿意自己融入政局呢?
玉衡的内部,如今又有天道盟的加入,应该也有几个派别吧。
而自己,身为她这大长老的丈夫,备受忌惮是应有之事。
那自己说的谏言,算是枕边风吗?
他自嘲一笑,两手枕在后脑之上,两条长腿放到木桌之上,悠哉悠哉晃悠着椅子。
单手一点,一个酒坛浮现,向口中倒入赤红酒液。
“原来你在这里!”
自门外闯进来一个女娃,正是集姜。
李叹云看看她,笑道:“现在就想报仇,你还差得远呢!”
集姜恨恨的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就咬。
李叹云纹丝不动,胳膊上连个牙印也没有。
腾一下凤火突袭,在身上燃烧了起来,只是威力比姜离施展的差远了。
火焰被李叹云大口一张吸入腹中夺了,美美的打了个酒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