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李孝纯求见。
他现在其实并不自由,而且是要跟随大军去往文曲的,但此时求见,必有深意。
李叹云在偏殿之中接见了他,一见面便有些无奈。
只见李孝纯一见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就要拜倒,哽咽的说道:
“李将军不杀之恩,老朽再次拜谢!”
唉,李叹云连忙上前扶他入座,说道:
“你仍好好做你的星主,只需跟我去文曲殿走一趟罢了,可是有人虚言恫吓你了?”
李孝纯诚惶诚恐的接过一名飞熊卫递来的茶水,擦擦眼泪,回道:
“有人跟我说,在玉衡新政之后,杀了很多罪大恶极之人,说是清算,我一时六神无主...”
李叹云颇为无奈,回道:“那你扪心自问,你算罪大恶极之人吗?”
李孝纯一怔,哭丧着脸说道:
“孝纯虽被迫从贼,但一向秉持仁者爱人之道,不过家大业大,李氏之中若是有人说出了几个不肖子弟,兴许也是有的...”
说罢,偷眼看李叹云的脸色,见他一脸无奈之色,央求道:
“李将军,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咱们这一姓,沾了大长老的光,可不是寻常杂姓,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李叹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不语。
我不会说错话了吧?李孝纯忽然想起来,现在的大长老是沈见素,已经不是清虚真人李长庚了。
一时惶恐之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叹云放下茶盏,柔声安抚道:
“你啊你,我既赦了你的罪,你就安心待着,若不信我,为何还要来问我呢?”
李孝纯又是一番剖心之语,他是真的害怕李叹云。
荒州星怒之灾犹在眼前,这人还能正面单挑杀死清璇长老,属实令人胆寒。
不过,这些时日相处起来,还算是个好说话的。
可惜的是,关于新政,什么也没有试探出来。
李叹云又是好一番劝慰,才将他送走。
抬头一看,两侧站立的八名飞熊卫都强忍着笑容。
他无奈的说道:“想笑就笑吧,这老家伙三千多岁了,好歹是一方诸侯,怎么说哭就哭。”
几名年轻些的飞熊卫这才嘻嘻哈哈笑出声来。
李叹云在私下里跟他们也没有什么架子,于是众人逐渐也不太拘束着。
就在此时,门外守卫进来禀报:
“报,将军,府外有人献礼求见。”
李叹云这些日子见了太多人,又被李孝纯试探一番,颇费心力,有些不耐,挥挥手说道:
“本尊不收礼的规矩,你没跟他们说吗,不见不见!”
那守卫却不走,回道:“回将军,那人说此酒乃故人相赠,将军一见便知。”
哦?
李叹云心中一动,看向他手中抱着的一个小坛子。
走上前,神识探入酒坛,是琳琅小筑后街上卖的高粱烧。
与自己一同喝过此酒的,没有几个人。
他问道:“来人是男是女,仙师还是凡人?”
“来人隐了修为,遮掩了面目,不知。”
李叹云想了想,接过酒坛,命令道:
“让他进来。”
守卫去了,不多时,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中年农夫进入殿中。
李叹云神识毫不客气的扫过面目,心中惊讶,原来是他。
他挥挥手,将飞熊卫尽数屏退,又将此地天地气息封住,以免有人窥视。
此时,那农夫摘下斗笠,微微一笑,面上变化,不多时换了一副样子。
然后对着李叹云一拱手:“李真人,别来无恙。”
李叹云回礼,引他入座,回道:
“身为此地天道盟主事,韩兄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说罢,亲自为韩让斟了茶水,随意拉了片茵席,在韩让边上坐了。
韩让对他这副随意做派显然极为受用,寒暄过后,道出此行来意。
“李真人,如今文曲殿和各星不和,你率大军讨伐,正当其时啊。”
李叹云笑笑,这也是他不惜在文祈之上滞留如此之久的原因之一。
只取中央,不取地方,于彻底掌控天权并无益处。
“韩兄,可有良策教我?”
“岂敢岂敢,韩某只是想问,待大局已定,该如何处置我天道盟众呢?”
李叹云心道,果然如此,跟李孝纯一样,来试探未来新政的。
只不过,韩让的天道盟在暗处,又有往日情分,问的更直接些。
但他蹙起两道剑眉,叹息一声,说道:
“韩兄啊,这话我却不知该如何回你了,我欲效玉衡故事,与贵盟亲密无间,可是...唉!”
韩让惊讶问道:“李真人,何故如此啊。”
李叹云只好将天道盟总坛派出两路杀手,勾结天玑,半路伏杀洛书寒及一众廉贞院修士的事说了。
又将虎头巨汉和慕容休一起设计伏击自己的事说了,最后说道:
“韩兄,你在贵盟之中,只是中层骨干吧,你有意帮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谋份前途,可那些高层的人不这么想啊。”
韩让沉默了,良久才回道:“我天道盟其实相当松散,在天权之内,我现在说了还是算的。”
李叹云摇摇头,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若是有贵盟的炼虚境修士前来对你和你的部属威逼利诱,又该如何,而且...”
“而且什么,李真人不妨直言。”
“而且,即便我收复天权一切顺利,你我交情心照,我自不会从中作梗,但要让贵盟兄弟也平分灵地资材,总要有说的过去的理由吧。”
说罢,两人四目对视,谁也没有分开。
良久,韩让哈哈大笑,说道:
“这个容易,我韩让不比武烛兄小气,在玉衡是怎么做的,我的兄弟们照做就是。”
李叹云则回道:“还是那句话,除非肯接受天雷淬体祛魔之苦,否则魔道修士我是不要的,还有,韩兄要让给我一件东西。”
魔修与玉衡确实不能共存,这在预料之内,大可以让他们去天璇天玑捣乱。
他点点头,问道:“李兄,除了人,你还看上什么了?”
“传送阵,特别是能承受烈日极温的那种传送阵,既有融为一体之意,便不应再做保留。”
“那不行,”韩让连连摆手,“事关本盟绝密,此阵之法绝不可外泄。”
“等天机阵一到,你那些阵法早晚会被覆盖,再无用处,又是何必呢?”
“恐怕我前脚给了你,后脚就会被刑律堂的人处决,此事不必再提!”
李叹云见他言辞决绝,也不勉强。
“好吧,不过星空暗处的传送阵借我的人一用,这总行吧?”
“可以,只是不要过多,以免露出马脚,有几个心腹之人即可。”
李叹云点点头,当下神识传音唤来三人。
一名中年儒生,两名飞熊卫,他们都是被安排留在文祈星星主府之人。
当下引荐双方认识,万一有叛乱发生,而留在此处的破界梭又被制住无法逃脱的话,他们三个可以借助天道盟的传送阵去往玉衡报信。
只要能逃出去一个,引来玉衡援军,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众人聊至深夜,卫兵不停禀报,客人在外排起了长队。
李叹云一概不见,只陪着韩让饮酒品茗,最终还是韩让自己看不下去,提出了告辞。
“李兄盛情难却,然你如今公务繁忙,韩某便不再叨扰了。”
“好吧,既如此,我们有朝一日在文曲再会不迟,”李叹云也不挽留,他的确还要接见其他客人,于是对着那名主事说道,“曲由,替我送送韩兄。”
曲由会意,这是给自己一个私下结交韩让的机会,为将来的生路做好铺垫。
众人施礼道别,李叹云端坐高处,等待下一个客人进殿。
...
偏殿之中,胡景垚和宁中苇各自呈上书册玉简,回道:
“仅以涂州为例,凡间土地兼并严重,田产分配极不均衡,三成人占七成地,七成人却只有三成地。”
李叹云打开书册浏览,默默点头。
宁中苇面带忧色,说道:
“下官去的是扬州,此州明面上的奴籍不少,但暗地里更多,大多是无产无业,又被税赋和商贷束缚的‘假奴’。”
李叹云叹息一声:“无产无业,为了生存,可不是世代任人宰割?”
两人对视一眼,宁中苇上前一步,朗声回道:
“将军,请将下官留在文祈吧,我有信心,五十年,不,二十年内必定——”
李叹云摆摆手,打断了他。
“中苇,此事不必再提,会有那么一天,让你大展拳脚,但不是现在。”
胡景垚连连给他使颜色,宁中苇只好悻悻的一拱手,又退了回去。
李叹云悠悠一叹,大军即将开拨,却仍感觉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李将军,为何只留下十艘破界梭,作为与玉衡之间的首座堡垒,会不会太少了?”
李叹云摇摇头,解释道:“若真有两名炼虚修士暗中突袭,便是留下二十艘也不够用,反而削弱了正面军阵的实力。”
见两人还有些迷惑,他索性解释到底:
“这十艘破界梭只需轮番往来于文祈衡度之间,既是震慑本地宗门,又有预警之用,多则无用。”
他没有说的是,还有一条暗线,是走天道盟的路子回到衡度报信。
两人恍然,又不约而同的想起过往逃生经历,时过境迁,却恍若昨日。
李叹云让两人落座,又关怀几句,却见宁中苇忽然面色一哀,连忙问道:
“怎么了,中苇,可是有什么不妥?”
宁中苇眼含泪花,问道:“昔日我九位廉贞同僚遭牛庸设计毒杀,李将军,如今今非昔比,路过文成之时可报此仇?”
李叹云缓缓将笑容一收,叹息一声,如实回道:
“牛庸其人善政爱民,深得文成民心,我,实不忍杀之。”
宁中苇仰头看天,面上悲色难掩,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唉,三人一时各怀心事,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