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连和王朋连走之前,小红缨都去‘探望’了一下,谈成了两笔买卖,换回来两箱手榴弹,只有一箱巩造,还有一箱是边区造……有比没有好。

    挖回来的歪把子机枪和掷弹筒顺利出手,弹药被克扣过,爱要不要,九连手里就没差东西,物超所值,不信你问问郝平,他想要不?

    二连由酒站过浑水河向南,进入他们的游击区,他们要在梅县西的封锁线上搞事,佯攻吸引县城鬼子的支援部队,袭击摩托车。

    王朋连由酒站向东翻山潜出封锁线。

    九连全体出动,协助王朋连翻出封锁线,这条路非常难走,部分路段需要用绳子过。

    然后由老赵带领王朋连,沿浑水河北岸,穿过敌占区,进入梅县东边的无人丘陵地带,接近梅县东公路,伺机攻击返程的鬼子运粮车队。

    这一路老赵已经走过多遍,小焦村战斗后,当时九排过浑水河后,在河北边潜伏了挺久,曾经四散开探过路,那边是可以向东进入丘陵地带的。

    此行关键是夜间穿过敌占区,必须在天亮前进入丘陵地带,然后王朋连自行向东,老赵转向县城,摸清运粮车队运行规律。

    …………

    胡义和老秦目送王朋连隐入黑暗。

    “走吧,”胡义喊老秦返回,“我们出发还太早。”

    老秦拽了拽已经转身的胡义:“出来都出来了,不去绿水铺瞧瞧?”

    胡义皱眉头,但黑暗中老秦没看到他的表情。

    “李有才马上就离开绿水铺了,不应该让别人知道我们有关系。”胡义没直接反对。

    “不是说他离开绿水铺,绿水铺就没便衣队了吗?”老秦问。

    他不是要去找李有才?胡义疑惑了,点点头:“是,李有才带人离开,绿水铺就没便衣队了,但仍然有可能会有敌人的眼线。”

    “那……等李有才离开,我们进绿水铺,”老秦说出了他的打算,“敌人不控制,我们控制……就算没法长期驻扎,也要让群众知道,我们的存在,为以后的工作打个基础。”

    胡义听老赵说过,敌占区村庄也是八路军渗透的目标,一旦这些村庄偏向八路军,那才是真正的敌后游击根据地。

    他没能理解,这种没法长期控制的地区,怎么会成为根据地……敌人随时能来,八路军往哪里躲?

    看来老秦这个指导员,对上级想法已经吃透了……胡义来了兴趣,问:“指导员…同志,你是打算开辟敌后工作?这不能长期控制的地区,做这些工作有什么用?”

    老秦摆摆手:“咱也没吃透精神,只能摸索,但不进去,怎么摸索?”

    秦优有他的思考,他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也相信水滴石穿,工作没头绪,难以展开,那就先接触接触,敌占区村庄的乡亲们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不去接触怎么知道?不知道怎么针对性开展工作?

    胡义知道老赵老是念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说这是教员文章里提出来的,是红党基层工作的方法论,他没系统了解过,老赵也是一知半解。

    他点点头,招呼马良过来:“安排暗哨,盯着绿水铺……李有才离开,我们准备进绿水铺。”

    马良一时没明白这会儿进绿水铺的用意,愣了一下,胡义推他一把:“这是指导员的想法,是新的尝试……执行命令!”

    “是。”马良就这点好,不啰嗦,执行命令很坚决。

    …………

    李有才很快就带着手下离开了绿水铺。

    说起来可怜,堂堂侦缉队即将上任的副大队长,只有两个连心腹都算不上的跟班……一个是他没出五服的亲戚,李尾巴,一个是懒得跟着别人勾心斗角,只想混份薪水的懒鬼。

    就这俩跟班,还让前田大尉安排进了警队……李有才这个副大队长,将孤身上任!

    这事儿李有才一点没办法,只能听前田的安排,他就是前田插进侦缉队的一根搅屎棍,没有商量余地。

    在他离开前,常驻落叶营的宪兵队通信课来人拆走了绿水铺便衣队的电话……绿水铺处在控制区内,就在绿水铺炮楼附近,便衣队已经不需要再设点了。

    李有才回头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绿水铺,叹了一口气,本来挺热闹的绿水铺,因为日本人的封锁线,变得死气沉沉,肥缺也变成了鸡肋。

    他本以为他得到侦缉队副大队长的职位,会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结果发现自己还是攥在前田手里工具……真特娘的晦气。

    绿水铺好像没有变化,但也有了变化,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这一切都在九连暗哨的注视下,消息很快传回酒站。

    …………

    “全体出发,去绿水铺。”胡义等了半天,李有才就走了,早知道昨晚就不回来了!

    老秦拽住胡义:“咋大白天的出发?这会儿敌人能瞧见啊,是不是晚上……”

    胡义笑了笑:“老秦啊,咱九连在这一带,也算个势力了,李有德都得瞧咱脸色的,不用那么紧张。谁敢龇牙,咱就狠狠掰了他的牙。”

    低调发展是对的,但太低调,连李有德都敢进山烧青山村的粮食,上次教训过一次,胡义发现,李有德被收拾了,好像都没敢和鬼子报告!

    大扫荡期间,酒站被破坏得并不严重,老赵就有了这个判断,李有德商人属性更重一点,并不是个传统军头。

    那打交道的方式方法就可以变一变,适当亮亮爪子,李有德就会更老实一点。

    这也就有了胡义这番话,绿水铺有炮楼,但这个炮楼被九排拔过,鸡犬不留,现在驻扎的是李有德的一个排,九连就现在这点人,摆开进攻架势,他们不吓尿就算胆子大了。

    胡义说没事,老秦就放心了许多,毕竟胡义在军事方面不是他能比的,再说了,大白天进绿水铺,也显得出九连的底气,更容易让群众信任。

    …………

    绿水铺萧条了许多,最热闹的居然是水井周围。

    毕竟来往的商路被切断了,绿水铺人还是得生活,村中央的水井是最干净的水源,所有人的吃喝都得靠这儿。

    本来已经很少有外人来的绿水铺,忽然来了一帮人,这些人……灰衣灰帽,背枪……八路!

    九连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绿水铺。

    胡义嘴上说不紧张,其实还是在绿水铺东西两边设了暗哨和埋伏,防止有眼线向绿水铺炮楼和落叶营传消息。

    炮楼在西边四五里,落叶营在东北方向十来里,真要来人,快得很。

    九连现在就这三十来人不到四十,叫敌人不声不响围了,那胡义的脸皮就掉到地上了,所以三班柳兑长得到个命令,如果绿水铺炮楼有动静,就切断炮楼的电话线。

    进村的九连也没有乱糟糟到处刷标语口号,老秦的解释是,不能让乡亲们为难,鬼子拿不住九连,但极有可能会把气撒在乡亲们身上。

    但好像九连的好心没有得到回应,他们进村,村里的老百姓就关门闭户,不和九连接触。

    也难怪,上次三连来过绿水铺,整过一通,后来离开,鬼子拿绿水铺撒气,要不是李有才周旋,说不得就会砍人泄愤了。

    胡义想看看老秦是怎么应对的,但想了想,好像自己漏了什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是砍九那个赌档。

    运营赌档的这帮人,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和九班一起扮演过便衣队,跟着李有才去过落叶村勒索,好像也参与了抓捕三连逃兵的事……非敌非友。

    胡义和老赵讨论过这些灰色势力,严格来说,这些都是不安定因素,九连如果实控绿水铺,是不可能允许黄赌毒的存在的,要么驱逐,要么消灭。

    现在九连进了绿水铺,但不能常驻,怎么和砍九这帮人打交道,还得细细思量。

    胡义从老秦嘴里学到个办法,先接触接触,看看砍九对九连的看法,再回来商量。

    老秦的应对比胡义的动作快,他已经站到村中央的水井边,扯开嗓子喊起来了。

    “我们是青山村的九连!就是过去的九排,青山村人还没死绝!还有六个活着!”

    “我们活着就是要为青山村的冤魂报仇!不求乡亲们和鬼子拼命,但看在青山村那些坟头的面子上,大家别做昧良心的事!”

    “我们只是路过讨口水喝,不给乡亲们惹麻烦!我老秦在这儿先谢过乡亲们!”

    胡义面无表情,脑子里却在思索老秦的话术,是的,话术,老赵提到过的,说话的艺术。

    老秦没提八路军,只说青山村九连……青山村和绿水铺离得不远,世代相交,两边有很多亲戚关系,青山村的死者里,七拐八拐的,就有亲戚住在绿水铺,即便没亲戚关系,也是认识相熟的。

    这样就拉近了双方的关系,又承诺不惹麻烦,只求绿水铺人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嗯,这就是第一次接触,间接接触,还没能到交谈的地步。

    胡义想了想,对他和砍九那帮人接触,好像没有什么用……算了,还是按自己的想法来吧。

    所有人都没发现,绿水铺那些关紧的门后,有人哭了……

    没人觉得这些八路可怕,反而觉得这些来自青山村的人,悲凉,卑微,但可敬。

    …………

    就在胡义转进巷子找赌档的时候,绿水铺炮楼有人出来了。

    石成在绿水铺外围负责警戒,暗哨马上汇报过来……对方只有一个人,没带枪,挑着两个桶,石成挥手,放他进村,不用管,村里九连有二十多人,能让个挑水的伪军吓住,那就别混了。

    但他还是吩咐了一句,要是这家伙吵吵嚷嚷跑回炮楼报信,那就拦住,弄死也行……

    炮楼附近最近最好的水源就是绿水铺的水井,炮楼里的伪军每天都得来几趟。

    挑水的伪军,晃荡着两个空桶,哼着小曲儿进了绿水铺,丝毫没觉得今天的绿水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转过墙角,伪军愣住了:井边墙根下,大太阳底下,站着坐着一溜八路!他不会看错的!灰军装!八路!

    咣当一声,水桶掉到地上,一溜八路齐刷刷转头看过来,伪军差点夹不住尿!

    想跑……腿迈不动!伪军哆嗦着想喊也喊不出——他可是收拾过炮楼残局的那批人之一,剥成光猪的尸体,就是出自八路之手!

    墙根下离他最近的八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伸了个懒腰,那块头,让伪军想起了话本里的巨灵神,这巨熊一般的身影背对阳光,他看不清面容是不是青面獠牙,牙齿打颤更厉害了。

    当这‘巨灵神’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他才反应过来,灰军装!八路!

    “八路爷爷!饶命啊!”

    罗富贵没有理会这个小鸡仔儿一般的伪军求饶,另一只手开始翻伪军的口袋。

    搜摸结果很令人失望。

    “姥姥的!你不领饷钱的吗?晦气,你都穷成啥样了?”

    伪军发现对方没弄死他,恢复了一点勇气:“八爷!饶命!我啥也没看见!我就是个挑水的,没伤天害理!”

    “单枪匹马,你胆儿够肥的啊?”罗富贵捏着半包烟,“可惜胆儿再大,也是个穷鬼!”

    “骡子你这磨蹭啥呢?摸到啥了?”

    罗富贵毫不在意,回答小红缨:“我怕他是个刺客,嘿嘿,摸摸他裤裆里有没有藏家伙事儿!”

    一扭头,熊发现指导员已经到了他的身边,于是熊眼卡吧卡吧眨眨,一脸谄媚地把半包烟献上:“指导员,烟!孝敬您的!”

    “罗富贵同志!咱们有纪律!注意俘虏政策!私人物品无故不得没收!”老秦翻个白眼儿,一把夺过罗富贵手里的烟,给塞进伪军的上衣口袋。

    罗富贵眨巴眨巴熊眼,发现了指导员话里的漏洞,扭头看伪军:“诶,你是俘虏吗?”

    “我……我该是……还是不该……”伪军被罗富贵问愣了。

    赵亮挤了过来:“班…班长,你……你还没…没说……缴枪不杀…杀。”

    伪军反应过来:“不是!我不是!”

    说着就重新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烟,拍到老秦手里:“八爷长官!头一次见面,没啥拿得出手的,这半包烟,您帮我尝尝咸淡!”

    说完,伪军往地上一跪,高举双手:“八爷饶命!我投降!”眼珠子还偷偷看罗富贵,意思是,我这算识相不?

    小红缨从老秦身边挤过来,翻了个白眼儿:“啥都不是!连枪都没有,凭啥投降?”

    老秦满头黑线……思想工作,任重道远啊!

    同学母亲离世,写于守夜现场,可能有点乱,大家包涵,有问题集中在此反馈,稍后再改。

    路过记得点个催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