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机接线员是个年轻女人,声音甜美,问她是否需要转接。齐思远耐着性子等了好几声,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电话那头响起了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嘟嘟,嘟嘟,嘟嘟,响了三次,有人接了!!!
“你好,这里是苏公馆。”是美惠子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日本女人特有的温顺恭谨!!!
“我找苏先生,我是齐思远。”齐思远握紧话筒,指节泛白。“请稍等。”美惠子放下电话,脚步声远去。齐思远听到她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主人,齐先生的电话”,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电话被拿起来了,苏天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平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语气永远那么平静,像一潭深水,无论外面风多大浪多高,他都能沉得住气!!!
齐思远连忙坐直身体,双脚并拢,腰板挺直,像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语气恭敬。“老板,咱工厂面积还挺大的,十二万平方米,从这头跑到那头要老半天,太耽误事了!!!”
他斟酌着措辞,一边说一边想,生怕哪句话说错了给老板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想着,咱这边需要一些卡车和摩托车,要不我们采购一些吧?这样也方便运输,不光可以运送粮食,也可以运送工作人员。有了车,效率能提高好几倍,原料进得快,产品出得快,人员调度也快。省下来的时间,能干更多的事!!!”
齐思远虽然说的是运送粮食、运送工作人员,但苏天赐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运送粮食,他知道;运送人员,他也知道——但不是字面意思的“人员”,是兵员,是武装力量,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机动兵力。战争马上就要爆发了,现在的部队基本上是靠两条腿行军,一天走几十里路,累得半死,到了战场哪还有力气打仗?如果有了卡车,士兵们可以坐在车上休息、养精蓄锐,到了战场直接投入战斗,省下来的体力就是战斗力。卡车的速度快,是步兵行军速度的好几倍,可以快速调动兵力,可以在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部队投送到关键位置。兵贵神速,这个道理苏天赐懂。
苏天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齐思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老板在想什么,不知道老板会不会同意。买卡车不是买白菜,一辆卡车好几百法币,一个车队下来就是好几万,加上后续的油费、维修费、驾驶员工资,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老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都是真金白银。
电话那头苏天赐笑了。“好的,我现在就开车过去,咱俩一会儿一起去车行看看。”语气轻松,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想都没怎么想,好像齐思远说的不是买几万块钱的卡车,是买几斤白菜、几包烟、几瓶酒。
齐思远内心一喜,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还得是自家这位老板,他是懂自己的。要是换作在军统,想购买一些物资,你得向上打申请,科长批了处长批,处长批了局长批,一层一层,签字盖章,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申请批完了还得找财务,财务说今年预算超支、明年再说,你说你急用,他说你等一下,等着等着,仗都打完了,车还没买回来。
自家老板呢?他说要买厂,立马就买;他说要买车,立马就买。几百万的厂,几万块的车,一个电话的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哪里是老板?这简直就是知己——是那种懂你、信你、支持你、在关键时刻永远站在你身后的知己。士为知己者死,有这样的老板,他这条命卖给苏天赐,值了。
“好的老板,我就在面粉厂门口等您。”齐思远的声音有些发紧,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热。
挂了电话,齐思远把听筒放回叉簧上,那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风很轻。他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想起苏天赐对他的信任、支持、欣赏、器重。
他是苏天赐的人,这辈子都是。他对得起老板,也会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齐思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那片忙碌的景象,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他推开窗户,让秋风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身上、心上,透心凉,但又很舒服。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由轻到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门被推开了,赵铁柱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他在厂区里巡视了一圈,刚回来。齐思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干练。“铁柱,备车,去厂门口。老板要来,我们等他。”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齐思远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穿上,又检查了一下中山装的扣子,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向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很笃定。
他走下楼,穿过走廊,穿过厂区,向大门口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工人向他问好,“齐老板”“齐掌柜”“齐先生”,称呼五花八门。他没有摆架子,笑着点头,偶尔停下脚步问一句“吃了吗”“还习惯吗”“有什么困难没有”。工人们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一切都好。
齐思远走出厂门,站在台阶上,赵铁柱已经把车停在路边,黑色轿车锃亮,等着他。他没有上车,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目光望向街道的尽头。身后是招工的长龙,身前是空荡荡的马路,他站在中间,像一座桥梁,连接着希望和现实。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苏天赐挂断电话,从书房走出来,步履从容。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抖擞。院子里,黑衣人早就把车准备好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车身微微震颤,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车灯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板,车备好了。”黑衣人拉开后座车门,垂手而立。苏天赐摆摆手,径直走到驾驶室那边,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喜欢自己开车,方向盘在自己手里,油门在自己脚下,想去哪就去哪,想多快就多快。他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院门,汇入街道上的车流。黑衣人在后面躬身目送,直到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直起身,转身回了院子。
苏天赐沿着南京路一路向东,穿过繁华的租界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车窗外的世界光怪陆离,霓虹灯在阳光下黯淡无光,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拎着购物袋从百货公司走出来,报童挥舞着报纸喊着号外,黄包车夫拉着车跑得气喘吁吁。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不急不躁。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他早就学会了在等待中保持耐心。
车子拐进杨浦区,路况差了不少,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两边的建筑也从那些气派的洋楼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民房和棚户区,狭窄的弄堂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
远远地,苏天赐就看到了面粉厂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不是几十个,不是上百个,是几百个,七八百人,甚至更多。他们从厂门口排到了街角,从街角拐到了另一条街上,一眼望不到头。队伍歪歪扭扭,但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都在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一个能让他们吃饱饭、活下去的机会。
苏天赐放慢了车速,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破衣烂衫的、面带菜色的——有的人脚上的鞋都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有的人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人背脊佝偻,那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留下的痕迹。他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1936年的沪上,人们想要找一份正式的工作,简直比登天还难。码头上虽然有很多扛苦力的活,但那活有多累,有多不挣钱,大家心知肚明。扛了一天的大包,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挣的那点工钱被工头抽成、被帮会抽成、被巡捕房抽成,一层一层扒皮,落到自己手里的,也就够吃顿饱饭。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病了没钱看,老了没人养。人的命在这乱世里,贱如草芥。
苏天赐正看着,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急急地跑了出来。一身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清瘦的脸,沉稳的目光。齐思远跑得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跑到车旁,弯下腰,对着车窗微微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