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他坐在那里,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大约几分钟,他拿起电话又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他没有拨外线,而是打到了码头内部的线路。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马永贞的声音。“丁力,什么事?”
“警备司令部的人盯上我们了。”丁力开门见山,“你那边多派些人手,把码头周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把能藏人的巷子都堵上,把能站人的房顶都占了。从现在到明天交易结束,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码头。看到可疑的人,先抓起来再说。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他们把消息送出去。等交易结束,等货出了码头,等到了川沙县,再放人也不迟。”
马永贞沉默了片刻。“明白。”
电话挂断。丁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灯光照得通明的码头,心中暗潮涌动。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下了一楼,出了小楼,穿过空地,回到仓库。小房间里的审问还在继续,惨叫声和求饶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丁力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桌上拿起那最后一把还没来得及检查的盒子炮,退出弹匣,拉动套筒,扣动扳机。空枪击发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一声警告,又像一声宣示。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夜色中回荡。苏天赐睡得很沉,白天太累了,从面粉厂到车行,从车行到蓝山咖啡厅,从咖啡厅到那条发生暗杀的街道,从街道到那个藏着狙击手的楼顶。他的身体需要休息,脑子更需要休息。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美惠子柔软的腰肢上。美惠子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呼吸均匀而轻柔,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概在做着什么好梦。被子是蚕丝的,轻薄柔软,盖在身上像没有重量一样。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线。远处的江面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苏天赐沉沉的睡眠剪得支离破碎。美惠子率先被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睛,从苏天赐怀里坐起来,蚕丝被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她没有顾得上这些,连忙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接起了电话。
“摩西摩西,这里是苏公馆。”美惠子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恭敬。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美惠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润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得铁青,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几次想说话都没有发出声音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话筒,转过身看着床上还在迷糊的苏天赐,声音里满是担心和不安。
“主人,是丁先生给您打来的电话。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您,码头上可能出事了。”美惠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天赐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头发凌乱,眼睛有些浮肿,但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动了。码头,他让丁力去接管码头,准备明天一早接收那批德械师的装备。现在丁力打电话来,说出事了。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接过美惠子手中的话筒,放在耳边,声音沉稳而平静。
“有什么事情?说吧。”
电话那头传来丁力的声音,急切,但还算镇定。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急没有用,慌更没有用,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住阵脚。
“大哥,警备司令部的人已经摸到码头附近了,我们抓了好几个眼线,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的。还有,小鬼子的特务好像也嗅到了什么味道,我们在码头对面的街道上发现了几个人,形迹可疑,一看就是日本人。”丁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跳,“另外,我们的人还发现,码头上多了一些生面孔,不是工人,不是海关的人,也不是码头的常客。这些人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但眼睛一直在往仓库这边瞟。我怀疑,除了警备司令部和小鬼子,还有别的势力盯上了这批货。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天赐的眉头皱了起来,脸色变得凝重。警备司令部、小鬼子的特务、不明身份的神秘势力,都盯上了这批货。六个德械师的装备,果然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行了,我知道了。”苏天赐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这样吧,让他们现在就进行交易,不要再等到明天了。你现在就联系威廉希卡利,让他马上把货船靠岸,马上卸货,马上交易。我现在就过去,剩下的事情,我和他当面谈。”
苏天赐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美惠子一直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到苏天赐放下电话,连忙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叉簧上。她转过身看着苏天赐,眼里满是担忧。
“主人,是不是有什么麻烦的事情?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她的话还没说完,苏天赐已经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苏天赐看着美惠子那张写满担心的小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美惠子安心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解决的。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出去一趟。”苏天赐的声音轻松而随意,像是在说“我去趟超市买包烟”一样。他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向门口走去。
“主人,您小心。”美惠子看着苏天赐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越来越远。她站在窗前,看着苏天赐的车灯在夜色中亮起,穿过院子,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夜色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吴淞口码头上却灯火通明,一盏盏大功率探照灯把整座码头照得像白天一样。卡车的车灯也亮着,几十辆卡车排成几排,车灯齐亮,把码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苏天赐的车在码头入口处停了一下,马永贞跑过来确认了身份,挥手放行。车子继续往里开,穿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卡车,穿过那些荷枪实弹的哨兵,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在码头深处的一座仓库前停了下来。丁力早就带着几个兄弟等在那里了,看到苏天赐的车停下来,连忙上前,替苏天赐拉开了车门。苏天赐从车里出来,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手下兄弟们,心中暗暗点头。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久,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大哥,威廉先生已经到了,就在仓库里等着。看起来挺着急的,我来的时候,他在仓库里来回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丁力跟在苏天赐身边,一边走一边汇报。
苏天赐没有接话,大步向仓库走去。仓库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把整座仓库照得通明。苏天赐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急急促促,像有人在跑步,又像有人在踱步。
苏天赐走进仓库的时候,威廉希卡利正站在仓库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焦急地来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的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这六个德械师的装备是他花了大价钱搞来的。他从德国军方的关系手里接下了这批货,又花了巨额的运费和保险费把它们从欧洲运到沪上,还花了不少钱打点海关和码头,一路上的辛苦和风险,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交易被别人搅黄了,如果他不能按时交货收钱,他不但赔得血本无归,连他这条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这批货不是他一个人的,背后还有好几个股东——有德国军方的实权人物,有欧洲的军火巨头,甚至还有几个退了休的将军。他们把钱投给他,是相信他能在华夏这个巨大的市场上赚到钱。如果出了差错,把他千刀万剐也无法弥补,他背后那几股势力就能把他碾成粉末,连渣都不剩。
所以,他接到丁力的电话,说是交易要提前,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饭局,带上几个心腹手下,开着车,一路狂奔到了码头。一路上他闯了好几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黄包车,还跟一个巡捕发生了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