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凰手中握着虎头大戟,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郭开山站在叶长安身后,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响得如同擂鼓。

    世子那句“我错了”,轻飘飘的,却比千钧巨石还要沉重。

    他不敢看,不敢想,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郡主那副被血染红的银甲,和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她会怎么做?

    拔出大戟,把这张桌子劈了?

    或者,直接给世子一拳?

    以郡主的力量,世子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

    叶长安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躲闪叶轻凰那审视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迎了上去。

    他的脸上没有屈辱,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情绪。

    那份坦然,比任何激烈的辩解都更让叶轻凰感到陌生。

    她认识的弟弟,聪慧,内敛,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不输于父亲的骄傲。

    他可以败,但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认输。

    这又是什么计策?

    “你……”

    叶轻凰的喉咙有些干,只吐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把‘计策’本身,看得太重了。”

    叶长安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复盘一局输掉的棋。

    “我以为,用最少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战果,便是为将之道的极致。”

    他走到那张摊着两份战报的桌案前,拿起那份属于自己的,厚厚的一叠。

    “我算计人心,算计贪婪,算计他们的每一步反应。我为这份算计而自得,甚至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他的手指,在那份写满了他三天心血的战报上,轻轻划过。

    “这是一种自负。”

    “文人的自负。”

    叶长安抬起头,目光落在叶轻凰的脸上,眼神清澈。

    “直到我看到你的战报。”

    “我才明白,父亲常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绝对的力量,本身,就是最顶级的谋略。它不需要算计,因为它本身就是规则。”

    “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境界。我之前轻视,且无法理解的境界。”

    营帐内,只有他平稳的声音在回响。

    叶轻凰握着大戟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争吵,冷战,甚至大打出手。

    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

    他不是在道歉。

    他是在承认,自己的道,输了。

    “就这么简单?”

    她终于问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叶长安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帅案。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他靴子踩在地面上的轻微声响。

    他拿起那枚代表着此地最高军权的,小小的铜质帅印。

    印身冰冷,沉甸甸的。

    他走回叶轻凰面前,双手将帅印捧着,递了过去。

    那动作,郑重,且标准。

    “从现在起,这支兵马,由姐姐调遣。”

    他捧着帅印,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下属的姿态。

    这个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叶轻凰心中最后一道紧锁的门。

    她看着那枚帅印,又看看自己这个一脸坦然的弟弟。

    他眼里的真诚,骗不了人。

    他是真的,想通了。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有些酸,有些涨,还有些……委屈。

    她担心自己的丈夫,一个人在西南的深山里杀了七进七出。

    结果,这个没良心的弟弟,居然还在用她听不懂的计谋,拿将士的性命当棋子。

    可现在,他认错了。

    认得这么彻底,这么干脆。

    让她满腔的怒火,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泄了个干净。

    叶轻凰没有去接那枚帅印。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叶长安一眼。

    然后,她转身,将那杆巨大的虎头大戟,靠在了营帐的帐壁上。

    “哐当——”

    沉重的兵器与木架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仿佛一个句号,结束了姐弟二人之间这场无声的战争。

    她走到自己那个简陋的行囊边,蹲下身,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叶长安依旧捧着帅印,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片刻后,叶轻凰站起身,手里多了一个用锦缎包裹着的小方块。

    她走回桌案前,没有看那枚帅印,而是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她伸手,将锦缎缓缓展开。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里面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和你姐夫一起前往南方军区述职。”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属于沙场女将的锐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藏的疲惫。

    锦缎完全展开。

    里面,躺着一枚通体乌黑的围棋子。

    在昏暗的烛火下,那枚棋子反射着幽幽的光。

    “你姐夫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在我眼皮子底下……”

    叶轻凰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失踪了。”

    “什么?什么人能在姐姐你的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姐夫掳走?”

    “我只知道你姐夫,他在追查一件跟西南十二州叛乱有关的案子,似乎牵扯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叶轻凰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着那枚黑色的棋子。

    “然后,就突然失踪了。”

    “我派人去找,找到了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叶长安的目光,终于从姐姐的脸上,移到了那枚棋子上。

    棋子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

    唯一不寻常的,是棋子的正面,刻着几道看似杂乱无章的划痕。

    那划痕很浅,刻得歪歪扭扭。

    不似文字。

    也不像图画。

    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匆忙,或是极度危险的情况下,用指甲或者匕首尖,随手刻下的记号。

    王玄策。

    大唐最年轻的军区司令,父亲最得意的弟子。

    一个同样以智计和谋略着称,却又从不轻视武勇的将才。

    他会在什么情况下,抛下一切,只留下这样一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棋子?

    叶长安,在这才意识到事情的棘手程度,能在自家姐姐这个小霸王眼皮子底下,将自家姐夫掳走,就算是自己奉为神明的父亲叶凡,也没有这种本事。

    除非......

    西南十二州的叛乱,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

    叶长安缓缓放下手中的帅印,将其放在桌案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冰冷的棋子。

    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划痕的轮廓。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营帐外的风,似乎更冷了。

    最后,叶长安缓缓舒了口气:“姐姐,或许是姐夫是自愿和对方走的,所以你才毫无察觉。“

    叶轻凰听到弟弟的分析后,若有所思。

    “你是说你姐夫是自愿跟对方走的?”

    “不错,不然我想不出天下有谁,能在姐姐手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姐夫掳走。”

    听到叶长安的解释,叶轻凰瞬间安心不少,脸上的愁容渐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