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还在烧。

    酒肉的香气被血腥味冲淡,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

    独眼龙跪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他写完了那张纸,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也被抽走了。

    蝎子脸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扭曲。

    他没有去看独-眼龙,只是盯着叶轻凰营帐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大哥,高啊。”

    独眼龙没有反应。

    “这一手,叫投名状。神女这是看重你呢。”蝎子脸用肩膀碰了碰他。

    独-眼龙缓缓转过头,那只独眼像一潭死水,倒映不出火光。

    叶轻凰的营帐帘子,掀开了。

    郭开山走了出来,径直走向蝎子脸。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张白纸,一支笔。

    “神女说了。”郭开山的声音不带情绪,“蝎子脸首领,该你了。”

    蝎子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郭开山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独眼龙,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独眼龙那种挣扎。

    他几乎是抢一样,接过了纸笔,趴在地上就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些平时跟他不对付的,那些功劳比他高、威望比他足的,那些曾经顶撞过他的……

    一个个名字,从他的笔下流出,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狠毒。

    恐惧在营地里蔓延开来。

    没有睡意。

    没有人敢睡。

    喝下去的酒,变成了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昔日的兄弟围坐在一起,却不敢对视。

    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被写在了那张该死的纸上。

    第二天。

    天亮了,山谷里的雾气很重,混着散不掉的血腥味。

    那一百具无头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只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泥印。

    叶轻凰的亲卫吹响了号角。

    所有部落的人,都被驱赶到了谷地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站得松松垮垮,脸上全是宿醉和恐惧留下的痕迹。

    叶轻凰走上了一座用木箱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的银甲擦得锃亮,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光。

    她的身后,只站着郭开山一人。

    她手里拿着两份名单,纸张在山风里微微晃动。

    “昨夜,独眼龙首领与蝎子脸首领深明大义,向本宫检举了军中一批心怀叵测之徒。”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独眼龙和蝎子脸站在台下,低着头,身体轻微地颤抖。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苍狼部,拔都!”

    叶轻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一个壮硕的汉子被人从队列里推了出来,他脸上满是茫然。

    “金蝎部,胡狼!”

    “黑山部,阿史那!”

    “……”

    叶轻凰念得很慢。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被念到名字的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很快,空地中央就跪了黑压压一片人,足有三百多。

    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此刻却有着同样绝望的表情。

    叶轻凰放下了名单。

    她扫视着台下那数千张惶恐的脸。

    “羽林卫听令!”

    郭开山踏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在!”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场羽林卫的屠杀。

    然而,叶轻凰接下来的话,让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苍狼部的罪人,由金蝎部行刑。”

    “金蝎部的罪人,由黑山部行刑。”

    “黑山部里心怀不轨的,由苍狼部行刑。”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独眼龙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

    蝎子脸张大了嘴,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让他们,亲手去杀自己的盟友?

    不,昨天之后,他们已经不是盟友了。

    可……

    人群彻底乱了。

    “神女!不可啊!”

    “我们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这……”

    “肃静!”

    郭开山一声爆喝,拔出了横刀。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叶轻凰的目光,落在金蝎部的一个百夫长身上。

    那个百夫长手里提着刀,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苍狼部战士。

    那战士昨天还分了他半只烤羊。

    百夫长的手在抖,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叶轻凰,眼神里全是哀求。

    叶轻凰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转向了赤颅。

    一个眼神。

    赤颅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马鞭狠狠抽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吼!”

    赤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提着刀,猛地冲向那个迟疑的金蝎部百夫长。

    那百夫长还没反应过来。

    “噗嗤!”

    赤颅的弯刀,已经从他的后心捅入,前胸透出。

    血,喷涌而出。

    百夫长圆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带血的刀尖,缓缓倒下。

    赤颅没有停。

    他拔出刀,状若疯魔,对着那百夫长身边的几个亲信,一通疯狂的劈砍。

    “不听神女号令者,死!”

    他嘶吼着,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

    血腥的示范,瞬间击溃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叶轻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她抬起手,指向赤颅。

    “赤颅,忠勇可嘉。”

    “即刻起,晋为先锋官。”

    “方才被斩杀的百夫长,其部众、财富,尽归赤颅所有。”

    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轰!

    人群炸了。

    杀了迟疑的同伴,不仅没事,还能得到他的部下和财富。

    这个认知,像最烈的毒药,瞬间腐蚀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

    活下去。

    抢过来。

    一个苍狼部的战士,看着跪在面前的金蝎部“罪人”,眼神变了。

    他想起了自己被克扣的粮草,想起了那个“罪人”比自己好的铠甲。

    他举起了刀。

    “噗嗤!”

    第一刀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相残杀的斗兽场。

    哭喊声,咒骂声,刀锋入肉声,交织在一起。

    旧的仇恨被遗忘,新的血债层层叠叠。

    独眼龙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族人,挥刀砍向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黑山部兄弟。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叶轻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看着那些在血泊中互相撕咬的身影。

    直到山谷里的声音,渐渐平息。

    活下来的人,身上都沾满了血。

    他们握着刀,眼神麻木,互相戒备着,像一群斗败了的野狗。

    叶轻凰缓缓走下高台,踏着满地的血污,走到了那几面破碎的部落旗帜前。

    她停下脚步。

    声音,传遍了这片修罗场。

    “从今日起。”

    “西南,再无苍狼,再无金蝎,再无黑山。”

    “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她伸出手,指向远方,长安的方向。

    “——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