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松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漫长的弧线——从荆南到益州,从益州到关中,从关中到中原。
“将军取荆南,只是开始——得荆州之南,为立身之本。”
“第二步,溯江而上,取益州。益州号称天府,沃野千里,户口百万。刘焉老迈,蜀中豪杰皆有离心。将军若取荆南为根基,积蓄三年,可一举拿下益州。”
陈端接过话头:“第三步,出汉中,取关中。关中乃帝王之资,山河险固,沃野千里。将军若得关中,便得了天下之中。”
秦松的手指落在洛阳的位置:“第四步,东出函谷,取中原。到时将军拥荆、益、关中三地,东有许褚为援,北有黄河为屏。中原诸侯,谁敢与将军争锋?”
孙策的眼睛越来越亮。
秦松看着他,话锋一转:“但将军——此乃万年之基,非一朝一夕之功。将军需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方能成就大业。”
孙策沉默了很久。
“十年?”他低声道。
“十年。”秦松点头。
陈端补充道:“始皇帝统一六国时三十九岁,高皇帝称帝时五十四岁。将军若三十岁统一天下——古往今来,无人能及。”
孙策笑了。那是一种自信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草庐外,望着远处的江面。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二位先生,策与仲康兄是结义兄弟。策若取荆南,会不会与他为敌?”
秦松和陈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不是嘲讽,是欣慰。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孙策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不会。”秦松的声音笃定,“至少现在不会。将军取荆南,许将军据江东,一东一西,互不冲突。刘表在北,袁术在淮南,将军与许褚可联手制衡。若天下有变,将军可顺江而上,西取益州;许将军坐拥江东,北伐中原——到那时,两家联手,天下可定。何来为敌之说?”陈端补充道:“但将军必须记住——许褚是将军的剑,不是将军的主。地盘、军队、名位,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孙策转过身,看着他们。
“策明白。”
他走回草庐,对着秦松、陈端深深一揖。
“二位先生大才,策愿拜二位为谋主。今后军国大事,悉听二位先生指教。”
秦松、陈端连忙扶起他,齐齐拱手:“松(端)愿为将军效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二位先生暂以‘从事’之名随军,待日后有功,再行升迁。”
秦松、陈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孙策不是只画饼的人,他有具体的安排。
当晚,孙策独自跪在父亲坟前。
月光如水,洒在墓碑上。青石泛着冷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如刻——汉破虏将军乌程侯孙公讳坚之墓。
孙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父亲是被刘表部将黄祖伏杀的。他跪在灵前发过誓——重振孙氏门楣。
那些年,他跟随父亲依附袁术,被人轻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守孝富春,无所作为。
而许褚呢?
那个与他结拜的兄弟,已经在江东救流民、建书院、收人才,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
许褚在秣陵照顾着他的母亲、弟弟、妹妹。他不用担心家人的安危。
孙贲在淮南连战连败。孙家老卒怨声载道。
权弟说得对——孙家当家做主的,不该是孙贲。
一年的守孝,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了。
“父亲,”他低声道,“孩儿不能在您坟前守孝三年了。孙家不能等了。”
他顿了顿。
“您在天之灵,会原谅孩儿吗?”
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没有人知道风说了什么。但孙策的眼中,再也没有迷茫。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孩儿准备好了。”
次日清晨,孙策换下了麻衣。
他穿上了素色戎装,虽然没有铁甲,但腰悬长剑,肩披披风。他的头发也束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
孙策走到草庐前,拿起火折,点燃了草庐。
火苗从草帘窜上屋顶,枯黄的稻草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孙策站在火光前,望着父亲的墓碑。
黄盖站在一旁,看着孙策点燃草庐,眼眶泛红。
他想起孙坚在世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孙策年少时的英姿勃发。孙家父子,都是天生的将才。他本以为孙家要完了——孙贲连战连败,孙策守孝不出。
但现在,看着孙策的目光,他知道——孙家,又要站起来了。
秦松、陈端站在更远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孙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吹过,灰烬飞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黄盖、秦松、陈端。
“准备启程,去寿春。”
黄盖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秦松、陈端齐齐拱手:“遵命。”
富春江畔。
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上堆着简单的行李——几卷竹简、两件换洗衣裳、一口装着干粮的布袋。黄盖站在船头,检查着绳索。
孙策站在岸边,最后一次回望父亲的坟墓。
墓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注视着即将远行的儿子。
秦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到了寿春,面见袁术,有两件事切记。”
“先生请说。”
“不要过于表现出对许褚的亲近。袁术与许褚已经决裂,若他知道将军家眷都在秣陵,必生疑心。”
孙策点头:“策明白。”
“袁术麾下谋士众多,但各怀心思。将军到了寿春,切记——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孙策抱拳:“策谨记先生教诲。”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富春江岸。
父亲的墓碑已经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
但他知道——他以后很久不会回来了。
至少,不会以“守孝之身”回来了。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