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艾秋兴眼睛一瞪,满脸不解,“我们华纳那档子事儿我门儿清,可环球咋得罪鲍勃了?
您跟环球合作的那几部片子,不都挺好的嘛,也没把您的份额给动了呀?
《速度与激情》、《谍影重重》,您的投资份额一直都稳稳当当的,
环球就算把德国那笔外来资金给踢出去了,也没动您俩的蛋糕啊?”
她是真的不懂了。
按她理解——环球要踢人,踢的是德国金主;
华纳要排挤,排挤的是非圈内资本;
可杨皓?
他明明是圈内人啊。
“嗨!”杨皓摆了摆手,“鲍勃只当投资方,受限太多。觉得太憋屈,被刺激到了。
啥事儿都得听人家制片方的,华纳当年想卸磨杀驴,环球又事事卡流程,
他拍着桌子嚷:‘咱也当回东家,省得看人脸色!’他有门路、有班底,我乐得清闲,随他折腾去!
他心里不痛快,就想自己主导一把。”
艾秋兴皱眉:“可……纯投资就是这样啊。这没办法。”
杨皓耸耸肩:“可他不想这样。”
就这么简单。桌上再度安静半秒。
“纯投资可不就是这样嘛,那也没辙啊!”艾秋兴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赶紧追问,“不过话说回来,电影这玩意儿本来就是高风险投资,您自己扛这么大压力,
就没找别的投资方一起分担分担?华纳资金充足、全球渠道也硬……”
这话问得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只要杨皓说一句“找了”,
她就能顺势把话题带去华纳:“那我们华纳也可以参与呀!”
一提起这茬儿,艾秋兴心里立马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要是杨皓还缺投资方,那华纳不就有机会了嘛!
她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咱们愿意掏钱“陪跑”,只要您点头,万事好商量!
杨皓听乐了,心说:刚才还“斧子心”,这会儿又“资金充足”了?
杨皓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得见牙不见眼:“艾总,这么跟您说吧。
我本来就不缺钱,投资电影就是玩儿。
没想到电影挣钱的速度更快,那会儿我兜里钱‘溢’出来了。
投的片子一部接一部,票房分红哗哗往里灌,账面利润高得吓人。
我那阵儿是真愁钱——不是愁没钱,是愁钱太多。
您也知道,阿美莉卡那税制,挣得越多刀被薅得越狠,我不得赶紧把钱‘撒’出去?”
话说到这儿,他摊开双手,耸耸肩:“那不就得——赶紧找个地方把钱花出去呗!
拍电影,多好!花得快,还名正言顺。
自己开机拍戏,设备、人工、后期全是成本,哗哗一折旧,税基立马往下掉。
说白了,就是合法‘花钱消灾’,顺便还能听个响儿看个片儿,一举两得!
所以啊,您要真想掺和,行——先等我下一波‘避税’需求上来,再给您留座儿!”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笑声里全是酒后的真实、直爽、不装。
然后,他补了一句把整桌又给逗炸了:“我那会儿的心态就是——求你们别跟我抢花钱的机会。”
整桌人先是一愣,随后爆出一阵带着克制的笑——不是那种酒桌上敞开嗓子的大笑,
而是上海饭局特有的、手背挡着嘴、身体微微前倾、带点“哎呦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的那种笑。
这就是上海饭局的妙处——笑都是客气的,话里却带着分寸和层次。
而这一刻,所有人对杨皓的“财富量级”有了更具体的体感:不是有钱,是“钱太多不方便”。
艾秋兴这边——彻底傻了,整个人像听到了外星语。
之前她还把自己当桌上“最懂资本运作的人”,
现在才发现——人家玩的是她所在的华纳没想到的级别。
她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追问:“您是说……您子拍电影的动机,主要是为了……减轻税务压力?”
杨皓摇摇头:“也不全是,主要是我在阿美莉卡中学学过这个,对影视业感兴趣。
回国后我家人也希望我别丢下这个爱好,正好鲍勃也想自己制作电影,他也有这方面的资源,那就接着做。
但是,我真心觉得——拍电影比交税香多了。”
艾秋兴的心理彻底崩成“两截儿”,
她看着杨皓、看着这桌中国上海影视界的中流砥柱、再看看江景外滩灯火:
一句话在脑袋里反复出现:“原来我们华纳……人家真不在乎。”
她突然意识到——今天这局,她不是来谈合作的,
她是来见识“人家内部关系的温度”和“隐形世界的规则”。
她甚至开始有点庆幸:幸亏之前没把气氛闹得更僵,
要不然……那可是得罪一个能随手投皮克斯、拍电影只为避税的级别。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希望咱们能合作的缘分。”艾秋兴只能无奈地说。
杨皓瞅着她这模样,也觉得刚才把话说得太死,直接撅回去确实不太地道。
人家毕竟是带着任务来的,真把人怼得太死,也不好看。
于是他端着酒杯,想了想,换了个角度,说得不急不缓:“我建议你啊……在这件事儿上,别费那个心思了。”
艾秋兴怔了一下:“为什么?”
杨皓没着急回答,反问她:“您觉得——把这件事儿交给你的总部那帮大佬,是觉得他自己哪儿做错了?
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大,做点让步就能糊弄过去?”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
但落在桌上,就像把人心里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艾秋兴沉默了两秒,
带着点职业经理人的理智和无奈,老老实实说:“应该……是觉得,做出让步就能解决问题。”
随后补充道:“毕竟之前遇到这种事儿也都是这么操作的。”
杨皓笑了,竖起大拇指:“对!您这句话,说到根子上了。”
他顿了顿,把杯子放在指尖转了半圈,
那种“我就给你讲讲大道理”的劲儿又冒出来:“这些人啊,平时高高在上,
平时坐头等舱、开董事会,习惯了‘利益换利益’。
签合同、拍板子、拿分红,都是别人伺候着。
他们习惯了‘利益摆在这儿’,习惯了别人为他们让步,
习惯了说一句‘我们让点利’,对方就得笑着说谢谢。”
说到这儿,他抬眼扫了她一眼:“可他们忘了——职业经理人跟创业者,本质不一样。”
艾秋兴不太明白:“不一样在哪儿?”
杨皓抬手一比划:“创业者能认错。
因为他知道——是自己扛着风险、自己把命搭上去干事业。
认错,是为了把事办成。”
他手指又一转:“但职业经理人……认错?那不等于打自己脸吗?”
“他们要是能认错,那叫奇迹。
大多数时候啊,他们宁肯绕圈儿、做让步、转移矛盾、拖时间……
宁肯花几百万请公关,也不肯低头认一句‘I was wrong’。
也不愿意承认一句‘我们当时做得不对’。”
酒桌上几个领导听着,都笑了——笑得懂行、笑得会意、笑得意味深长。
杨皓最后又补了一句,更直白:“这个事儿不是让不让步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他们要是觉得自己没有错,那合作……就不可能重新开始。”
他说完,端杯轻轻碰了碰桌面:“所以啊,艾总,您别费劲儿了。这活儿不是您能拿下的。”
艾秋兴听完,整个人就像被当面拆穿了心思,却又找不到一句能够反驳的理由。
她端着酒杯,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是被酒劲呛到,又像在撑着表情。
脸上仍旧保持着职业场合的微笑,可那笑意却明显不自然,嘴角僵着,眼神也慌了一瞬。
她当然不傻——杨皓这话不是在羞辱她,
而是在告诉她:这事根本不在她的权限范围里。
跨国职业经理人最怕的,就是——背着锅来,背着锅走。
艾秋兴努力稳住气场,轻声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语气里的礼貌很到位,但说完这句话,她微微低头,像是在调整呼吸,也像给自己缓冲。
桌上几个台里领导都抿着嘴笑,那笑不是嘲讽,而是“行家懂行”的那种:
——明白了吧?
——这孩子说得没毛病。
有位副台悄悄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脸上挂着笑,
但眼神里写着一句老北京评价:
“这平时高傲的华纳在中国的土皇帝今儿算是碰上硬茬儿了。”
艾秋兴重新抬头时,
那点欧美职业经理人的惯性傲气已经收了八成,
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输后的清醒。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是替别人沟通。
但我想,您说得对,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句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杨皓一句句话给点透了。
可她依旧很专业,强撑着微笑补了一句:“我会如实汇报。”
杨皓举起杯子,象征性敲了敲桌面:“能听懂就行,艾总。
这事儿不怪您,您来——只是被推到前头的。”
这句“被推到前头的”,像一把软刀子,轻轻捅进职业经理人的痛点。
艾秋兴苦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三分无奈,三分认清,四分“知道自己被当枪使的委屈”。
她轻轻碰了碰杨皓的杯子:“谢谢您……说得直接。”
然后抬头深呼吸,重新挤出外交式的微笑,努力把这种尴尬藏回专业框架里。
可所有在座的中国人都懂——她这杯,是喝出了无奈的。
不过杨皓却觉得,有些事儿是真能做点文章的。
毕竟——华纳这么大的国际传媒巨无霸,真要一句“不合作”就翻篇儿,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再说了,眼前这位在华纳亚洲都算能一手遮天的人物,要是真不利用利用,那才叫浪费资源。
他抿了口酒,想了想,开口道:
“其实吧……咱们可以合作。”
这话一出口,全桌人齐刷刷抬眼。
艾秋兴像被电到似的,神经反射一样蹦出一句:“哪部电影?怎么合作?需要华纳做什么?”
一连三问,语速快得跟抢红包似的,差点把酒都呛出来。
杨皓直接被她这反应干愣住两秒:——这也太着急了吧?——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抬头盯着她,好半天,慢悠悠地冒出一句:“不、不、不——是我们合作。”
这三个字一顿一顿地说,像怕她听不明白似的。
“我们?”艾秋兴愣住了,眼睛眨了半天,还是没反应过来,表情肉眼可见地“断电”。
眼睛一眨,脑袋一空——她还在试图从“电影合作”的逻辑里找出口,完全没转过弯来。
可满桌的中国人一听这话,立马就琢磨过味儿来了,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嘿,这杨皓是真精明!
但凡混过职场的中国人,对这路子的职场政治都门儿清,一点就透:
绕开不认错的上头,直接跟能拍板、懂分寸的执行人合作,
既不得罪老关系,又能把事儿办成,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好嘛,这是要把“华纳高管”变成“个人合伙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既给华纳留面子,又把主动权攥自己手心——一石二鸟,里子面子全齐活!
心里都忍不住给杨皓竖了个大拇指:精明!太精明了!
在国内混过的谁不懂?
——这不是电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美方那帮人想让她当枪,他反手直接把她拽进自己阵营。
——这叫“把人情往她兜里塞”,懂吗?这不是电影合作。
这叫把你从组织里单独拎出来,给你一条“个人路线”。
换句话说——是跟你合作,不是跟你背后的华纳合作,也不太准确,是跟‘你’以及背后的资源合作。
这里面的职场政治意味,那叫一个明显:你在华纳的地位我认可;但我不想跟你上面那票人费劲;
我只拉你入伙,让你在内部有筹码有话语权;你帮我一个忙,我能帮你在你的公司内获得更大话语权。
这话搁懂事儿的人耳朵里,那含金量比什么投资合同都重。
而艾秋兴此刻,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这是个人合作?不是公司合作?
他这是……要拉我进他的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