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
最早版本是——“聊得不太愉快。”
再往后——“好像当场顶了几句。”
再到后来——“据说把人说得脸色都变了。”
等传到某些人口中,就已经成了——“那小子在饭桌上训斥华纳高层。”
训斥?
“听说了吗?北京有个小子,叫杨皓,在上海把华纳的艾总给怼了!”
“何止是怼,据说当场拍桌子了,把艾总带来的方案贬得一文不值!”
“真的假的?什么人这么狂?艾总没拂袖而去?”
“邪了门了,听说最后艾总脸色是不大好看,但居然没翻脸……”
传闻就是这样,在口耳相传中不断发酵、变形、添油加醋。
人们热衷于这桩轶事,并非关心具体谈了什么,而是震惊于那种“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姿态。
杨皓要是知道这个版本,估计自己都得乐出来。
哪有什么训斥,不过是当时说话没太给面子,语气直接了点,立场站得硬了点罢了。
可在这个习惯了弯腰说话的圈子里,
直着腰,本身就已经足够扎眼了。
所以,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叫杨皓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无知者无畏的疯子,还是背后有更深不可测的倚仗?
这简直成了沉闷行业规则下的一剂猛料,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也难怪大伙儿都好奇,都想扒扒到底是哪路神仙,敢这么跟华纳叫板。
传到韩总这个层级时,版本已经足够戏剧化。
他口中的“没聊到一起”,已然是经过高度提炼和含蓄化处理的表述。
杨皓此刻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某些人嘴里已经快成了“怒斥洋买办”的青年斗士。
他只觉得传闻跑偏得有点离谱。
他回想那天的情景,自己不过是针对华纳想重新合作的提议,直言不讳地否定了。
并指出了因为什么不合作,并点出华纳其傲慢而坏了规矩,但跟艾秋兴个人谈的挺好。
语气是直接了些,没绕弯子,没给太多虚与委蛇的面子,说是“不客气”倒也中肯。
但“训斥”?“当孙子一样”?这就太夸张了。
那只是一种基于专业判断和本土自信的平等交锋,或者说,是一次试图打破对方固有思维惯性的艰难沟通。
结果传出来,竟成了这般腥风血雨的模样。
看着韩总那探究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杨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金黄的玉米汁,没有急于辩解细节,只是淡淡地、带着点认命般的口气总结道:
“话传话,容易变味儿。其实没什么,就是有些看法,没顺着对方的路子走罢了。”
他把“训斥”轻轻揭过,将焦点拉回到“看法分歧”这个更本质、也更安全的核心上。
既承认了事情的存在,没否认传闻的全部基础,
又巧妙地消解了其中最具爆炸性、也最可能引来不必要关注和敌意的部分。
剩下的,就让这位韩总,和这桌听他回答的人,自己去品吧。
韩总顺着话茬说道:“主要是太魔幻了,大家都在把华纳当祖宗供着的时候,
突然出来一个把华纳亚太土皇帝当孙子一样训斥的人,当然都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敢这么干。”
杨皓听了韩总的话,心里有点无奈,说道:“哪有训斥人家,只不过当时说话的口风有点不客气罢了。结果传出来就成这样了。”
韩总听了杨皓的解释,笑了笑,说道:“圈子小,消息传得快,有时候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
不过,你这事儿确实挺让人好奇的。
华纳在咱们这儿,那可是大人物,一般人谁敢这么说话。”
杨皓听了韩总的话,心里也觉得有点好笑,说道:“我也就是实话实说,没别的意思。
可能当时语气重了点,让人误会了。”
韩总听了杨皓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实话实说也没错,不过在圈子里,有时候说话得讲究方式方法。
你这年轻人,胆子挺大,敢这么跟华纳说话。”
杨皓听了韩总的话,嘴角轻轻一挑,嘴角一勾,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倒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混不吝的锐气。
放下手里的果汁杯,漫不经心的说:“韩总,您这话说的……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他先半开玩笑地卸了卸力,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您和圈里好些人,是不是……把他们捧得太高了点儿?”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沿轻轻点了点。
“我为什么不能那么说?”他反问,语气平和:“我跟华纳合作始于《哈利波特》系列电影。
如果没有我,就没有《哈利波特》系列电影,是我让鲍勃牵头立项,然后才让华纳参与。
结果,这部电影成功了,他们想把我踢开。
如果是圈外的资金,这么做没问题。
可鲍勃是圈内人,他们这么干,坏了规矩。
依着我的脾气,直接停掉这个系列电影,反正版权在我手里,谁他妈的也别想做。
他们应该感谢鲍勃,鲍勃是个纯粹的电影人,他喜欢这部电影,才没让这部电影太监。
现在派个亚洲区总裁就像重新合作,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没有别的合作伙伴吗?环球、迪士尼、福克斯排着队跟我合作,我用得着跟华纳合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帘微垂,再抬起时,目光里掠过一丝近乎桀骜的疏淡,声音也压低了些,却更清晰:
“这也就是在咱国内的地界儿,看在任总亲自带她过来的面子上,我才耐着性子跟她聊几句。
真要是搁在阿美莉卡的地盘上,她(艾秋兴)连正经坐下来跟我谈的资格,都未必有。
想见我?门儿可能都摸不着在哪儿。”
这话一出口,分量就有点重了。
口气极大,带着一种超越年龄和资历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桌上瞬间静了一下,几位中影的随行人员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连钟莉芳脸上的笑容都微微凝固,看向杨皓的目光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扩散成尴尬的当口——
“皓皓!”一声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轻斥截断了杨皓的话头。是他母亲。
只见她眉头微蹙,脸上那一直保持的得体笑容收敛了,换上一种混合着责备与无奈的神情,
目光锐利地钉在儿子脸上,语气是家人在外时常用来“教训”晚辈的那种,
带着亲昵的贬低,实则是一种高级的圆场:“你这孩子,越说越没边儿了!灌了点玉米汁就说起胡话来了?”
她先以“孩子不懂事”定了性,
随即转向韩总等人,笑容重新浮现,却多了几分赧然和歉意,“韩董,各位领导,别听他瞎说。
年轻气盛,在国外待了几天,学了点皮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是什么大人物?毛头小子一个,人家艾总那样的大佬,能见他都是给面子,他还在这儿蹬鼻子上脸了。”
老妈瞪了杨皓一眼,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嗔怪:“你小子说什么大话呢!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人家见不到你?
真当自己是哪路神仙了?还见不到你的面,说得跟你是多大的人物似的。”
她话里话外,把杨皓那番惊人之语全数归结为“年轻人酒后(纵然喝的是饮料)狂言”、“不懂事”、
“国外待久了有点飘”,巧妙地卸去了其中可能蕴含的挑衅与狂妄意味,将其降解为一场无伤大雅的家庭内部笑谈。
既保全了杨皓的颜面(毕竟是被“不懂事的孩子”),
更给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韩总,一个无比顺滑的台阶下——谁会跟一个“被妈妈教训的毛头小子”较真呢?
这一句,看似是数落,实则分寸拿得极准。
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打断,也是在降温。
杨皓被老妈这一打断,立刻收声。
他非但不恼,反而极其配合地垂下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眼前的青菜,做出一种“被说了,老实吃饭”的姿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母亲这话,骂的是他,护的也是他。
把他那番足以引人侧目、甚至可能被解读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用一种最传统、最安全的方式——长辈训斥晚辈——给包裹、消解了。
既没让他彻底否认自己话里的核心意思(对华纳那套的不以为然),
又避免了在韩总这样的重量级人物面前留下过于嚣张、难以驾驭的负面印象。
杨皓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老妈的用意。
这种场合,说话要有底气,但不能让外人觉得你目中无人、锋芒太露。
话说到这儿,再往下,就容易被贴标签了。
老妈这哪是真的训他,分明是怕他话说得太满,显得狂傲,落了旁人的话柄,特意站出来给他打圆场呢。
这一顿一护,一叱一收,母子间默契十足。
他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顺着台阶往下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心里却清楚得很——老妈这是在给他打圆场。
不是否认他的话,而是替他把“狂”那一层外壳,轻轻往里收了一收。
该让人听懂的,已经听懂了;该留给人琢磨的,也已经够了。
饭桌上的气氛,在母亲这番滴水不漏的圆场之后,重新活络起来。
韩总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
不过杨皓啊,你妈妈说得对,有些话,放在心里掂量掂量再说,更好。”
他看向杨皓母亲,赞许地点点头:“您教子有方。”
一场潜在的锋芒与尴尬,就这样在母亲看似寻常的“训斥”中,春风化雨般悄然滑过。
但杨皓那番话里的骨头,和他母亲圆场之下那份沉静的维护,
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然荡开,只是暂时隐在了重新响起的杯盘交错与笑语之下。
杨皓被母亲当众“训斥”,面上配合地低了头,可心里那点轴劲儿和必须要说清楚的理儿,还是拱了上来。
他咽下嘴里的菜,抬起头,这次没看韩总,而是直接转向老妈,
语气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近乎讲课般的耐心,开始掰扯这里头的“规矩”:
“妈,您先别急,听我跟您说说这里头的门道。”
他先稳了稳母亲的性子,然后才切入正题,“我那么说,不是狂,是照阿美莉卡那边正经的规矩来。
您得先弄明白,我过去,是以什么身份跟他们坐一块儿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是华纳音乐的合作伙伴,有合同,有共同推进的项目。”
再伸出第二根:“第二,我在他们某些基金和具体项目里,是投资人,真金白银放了进去的。”
第三根手指竖起,语气加重:“最关键的是这第三,从商业实质看,我算是他们的金主之一。
钱在哪里,话语权就在哪里,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理儿,尤其在阿美莉卡,更是铁律。”
说完自己的“身份”,
他话锋转向对方,带着一丝清晰的鄙夷:“那她艾秋兴是什么?
甭管头衔多唬人——‘华纳亚太区高级副总裁’——说到底,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她的权力是总部授予的,她的任务是执行总部的战略,而不是来跟同等量级的合作伙伴制定战略。
按正经商务对等原则,来跟我谈战略合作层面的问题,
至少应该是华纳总部负责国际业务或战略投资的执行副总裁那个级别,甚至更高。
她?级别不够,权责也不匹配。
所以我说她没那个资格单独跟我定调子,不是在吹牛,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
他顿了顿,让这层意思沉淀一下,才继续剖析,
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冷意:“反过来看,华纳派她来,正说明了这帮大公司的傲慢。
他们觉得中国人嘛,派个亚太区的‘封疆大吏’来,已经给足面子了,我就应该感激涕零、顺着他们的方案走。
这叫什么?这叫摆不正自个儿的位置,也没摆正我的位置。
拿个高级经理人来敷衍战略伙伴,本身就是一种轻视。”
最后,他才回到对母亲的“解释”上:“妈,所以您看,您是不了解这套国际商业体系里的隐形规则和身份对等原则。
有些事,不是客气和低调就行的,该端的架子得端,该划的线得划,不然别人真把你当软柿子。”
话到这里,他似乎觉得有必要给母亲灌输点更实际的“生存法则”和‘国际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