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是国内电影系统里的老大。
如果中影真的对杨皓手里正在孵化的项目产生了兴趣,想插手他的电影项目,那已经不是“合不合作”的问题了。
或者更直接点,想以某种方式“介入”或“指导”,
以杨皓目前明面上的身份——一个有些才华、没有背景的年轻人,
答案,很现实——他多半拒绝不了,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硬顶的结果,很可能不是骨气,而是项目的搁浅、资源的冻结,乃至在这个行业里被无形地边缘化。
他不想,也不能走到那一步。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着。
所以,“扮猪吃虎”那一套,在这种绝对的实力面前,不仅无效,反而危险。
他不想演那种“扮猪吃虎”的戏码。
在这种层级的人面前,装傻充愣、一味示弱,只会让对方低估你的价值,只会带来更严重的误判。
一旦对方低估你,就会顺理成章地替你做决定。
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继而可能用更随意、甚至带点俯视的姿态来“安排”你。
杨皓要的,从来不是被“安排”。
他需要的是一个对等的起点,哪怕这个“对等”目前并不完全真实。
他必须在对方尚未明确意图之前,就巧妙地修正对方对自己的评估坐标。
这顿家常便饭,就成了绝佳的、非正式的“信息释放场”。
所以,他选择在饭桌上,借着和老妈的对话,适当地亮出一些自己的底牌。
于是,他借着回应母亲的“训斥”,将自己在海外——尤其是阿美莉卡——的定位清晰地传递出来:
华纳的合作伙伴、投资人、金主。
他强调的不是钱多钱少,而是规则制定层面的参与身份和资本层面的对等地位。
他透露的“私人管家阿尔弗雷德”,看似在教母亲行事,
实则勾勒出一个在海外拥有成熟资产配置、专业团队和固定圈层的家族背景。
他区分“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生存法则,
更是在暗示:我深谙两套规则,且能在其中自如切换;
我在那边按那边的规矩赢得了地位和尊重,
那么在这边,我们也应该找到一种更符合商业本质、而非单纯权力碾压的相处方式。
这一切的潜台词是:我或许年轻,但我并非任人拿捏的“新人”。
我背后有你们不完全了解、但确实存在的跨市场资源与资本纽带。
与我合作,或至少,在考虑如何“介入”我的事情时,请将这些因素纳入考量。
不夸张,不拔高,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让中影的人知道——他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新人;
他有自己的能力、资源和判断;
也有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意识。
他想让中影,尤其是韩总,在评估他时,稍微“有点数”——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基于实力的、更审慎的权衡。
他主动掀开帷幕的一角,让对方瞥见后台并非空空如也,而是另有天地。
这并非挑衅,而是一种预防性的战略沟通,
旨在避免因信息不对称而产生的误判,避免对方以对待普通年轻创作者的方式来对待他,
从而在未来可能的交锋或合作中,为他争取到更接近于平等对话的初始位置。
这样,对方在评估他的时候,才会多一分慎重。
杨皓很清楚一个道理:真正的合作,从来不是靠低头换来的。
而是让对方明白——你站在哪儿,你值多少分量。
只有这样,接下来的每一步,才不会被轻易越界。
老妈或许只听到了儿子言语中她所不适应的“阶级”二字,
但在韩总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听到的恐怕是一套完整的、年轻人罕见的生存策略与实力宣告。
饭局依旧在继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桌下的力量天平,
已经因为杨皓这番看似家常的“解释”,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调整。
他要的,就是这份“微妙”。
老妈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又没立刻接上。
不过,这个话题也就到这儿了。
饭桌上关于“阿美莉卡规矩”和“阶级意识”的讨论,
随着母亲那声含义复杂的“嗯”和杨皓最后那番恳切中带着清醒的解释,恰到好处地悬停、落幕。
该传递的信息已经递出,该做的铺垫也已完成。
再多说,就显得刻意,反而落了下乘。
杨皓深谙谈话的艺术,明白弦绷得太紧易断,话说到七分留三分,余韵才最耐人寻味。
点到为止,才是最合适的分寸。
他没有继续往深里铺,也没有顺着刚才的内容再加一句解释,而是很自然地把话头收了回来。
他眼见母亲神色稍缓,韩总等人也若有所思地品着杯中酒,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他脸上那层剖析规则时的严肃迅速褪去,重新挂起晚辈应有的、爽朗又略带好奇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番略带锋芒的对话只是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随后,他轻轻放下杯子,语气放松,却很正经地另起了一个话题。
“韩总,光顾着听我跟我妈在这儿掰扯家里那点‘国际分歧’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话锋轻盈一转,“说真的,您今天百忙之中能过来,是我们这儿的荣幸。
我就是有点好奇,也更有点惶恐——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我们这儿有什么东西,能值得您亲自跑这一趟?”
他抬眼看向对方,笑得不张扬,“您今天来,肯定不只是吃顿饭吧?”
他问得直白,却又不失分寸。
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也没有诚惶诚恐的卑微,就像晚辈向前辈请教一个合理的疑问。
但“值得您跑一趟”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它既抬高了对方身份,暗示此事非同小可;
也隐隐托起了自己这边——如果没什么“值得”的事,您这样的人物为何而来?
这等于是在邀请对方,将拜访的意图,放到台面上来。
语气不急,也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坦诚。
之前所有的寒暄、家常、乃至杨皓那番隐含实力的“解释”,都像是为这个问题扫清迷雾、铺垫氛围的前奏。
现在,幕布拉开,主角该登场了。
意思却很清楚——我已经明白这不是巧合,也愿意正面聊。
这一问,把场面从寒暄,稳稳地推到了正题门口。
而接下来,才是真正决定这顿饭走向的时刻。
杨皓保持着询问的姿态,眼神坦荡地看着韩总。
他心里清楚,展现肌肉是为了避免被轻视,
而现在主动提问,则是为了掌握对话的主动权,至少,要把话题引向明确的方向。
他不想在猜测和等待中消耗,他要听听,这位中影的掌舵人,究竟为何而来。
是善意的橄榄枝,是审视的评估,还是别的什么?他需要知道游戏的下一张牌是什么。
韩总迎上杨皓的目光。
脸上的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因为这句直来直去的提问而起任何波澜。
只是那双眼睛里,原本略显分散的注意力,明显收拢了几分。
像是终于确认——这顿饭,可以认真谈了。
他也没兜圈子。
在这种层级,绕来绕去反而显得多余。
“今天来,”韩总语气不疾不徐,却很笃定,“就是想了解两件事。”
他说到这儿,轻轻放下筷子,目光在杨皓和他母亲之间扫了一眼。
“第一,是想听听美国那边,好莱坞,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个玩法。”
他用了“玩法”这个词,接地气,却直指核心。
“第二,也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你在那边学,在那边看,在那边……打交道。”
“打交道”三个字,他吐得略慢,显然将杨皓刚才那番“合作伙伴、金主”的自我定位也包含了进去。
话说得很直,却不失分寸。
他没有给杨皓插话的空隙,继续用他那平缓而有力的语调说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行业的共识与困境:“小杨,
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文化产业,尤其是电影市场,
就像一锅烧到九十度的水,看着热气腾腾,正在蓬勃发展,也正在经历深刻的改革。”
他用了“改革”这个很具分量的词。
“院线制刚铺开,民营资本刚冒头,市场起来了,可规矩、路子怎么走,很多人心里没底。
大家……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他环视了一下在座的钟莉芳和杨皓母亲,仿佛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强调这个背景的普遍性。
“你也清楚,”他继续道,“现在国内文化娱乐正好赶在一个节点上。
政策在放,市场在长,电影这一块,改革已经箭在弦上了。”
“可改革这种事,没人是现成答案。”
“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摸着石头过河,风险大,容易踩空。”他话锋一转,
目光重新锐利起来,“所以,找个参照物,立个对比的坐标系,就最稳妥。
放眼全球,电影工业发展到顶峰的,模式最成熟、商业最成功的,就是阿美莉卡,就是好莱坞。”
最后,他把问题像一枚棋子,稳稳地推到了杨皓面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推诿的委托意味:
“你从那边回来,在那边拍过片子,也真正参与过流程。
看得多,想得也不少。
今天,就给我们这些在国内‘摸石头’的人,好好说说。
说说他们那套体系,到底强在哪里,又有什么毛病;
说说他们的资本是怎么转的,项目是怎么立的,人才是怎么用的。
那套体系是怎么运转的,你又是怎么站在那个体系里的。
就当……给我们上一课,开开眼,也提个醒。”
“你给说说。”
话音落下,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冷场。
而是所有人都心里有数——这已经不是聊天了。
这四个字,平淡无奇,却重若千钧。
它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随意询问,而更像是一位决策者,向一位拥有独特情报和视野的“特使”征询战略参考。
问题宏大而开放,既是对杨皓知识储备的考验,
也是对他观察深度和概括能力的评估,更是对他立场(是单纯崇拜西方,还是批判性借鉴)的一次隐性探查。
饭局的温度,在这一问落地之后,彻底转变了。
家常的烟火气被一种更为凝练、专业的氛围所取代。
餐桌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的行业研讨会,而杨皓,被临时推到了主讲席。
钟莉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母亲也放下了筷子,眼神关切地看着儿子。
几位中影的随员更是悄然拿出了随身的笔记本,做出记录的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皓身上。
空气里飘着的,不再是菜香酒气,而是某种无形却沉重的期待与审视。
真正的戏肉,带着关乎未来路径与合作的潜在重量,终于被韩总亲自,摆上了这张铺着米白桌布的圆桌。
杨皓之前所有的铺垫、展现的实力,此刻都要转化为应对这个问题的、实实在在的见解与价值。
他轻轻吸了口气,知道展示“肌肉”之后,现在需要展示的,是真正的“头脑”。
饭局的温度,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悄然变了。
没有文件,没有条款,却已经开始交换真正有分量的信息。
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很清楚——真正的戏肉,可能,马上就要上桌了。
杨皓却在这一刻,隐约生出一点不太习惯的感觉。
在上海的时候,他和任总聊的,多半还是商业逻辑。
项目怎么拆、资金怎么走、风险怎么分担,讲究的是清晰、对等、效率。
话题再大,也始终落在“能不能做、值不值得做”上。
可眼下这顿饭,明显不一样。
话语里掺进了更多宏观层面的东西,制度、方向、改革、参照体系……
听起来都很对,也都很重。
这种话题,一旦说轻了,显得浅;
说重了,又容易踩线。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场合,最忌讳的就是胡说八道。
尤其是当话题已经上升到“路径”和“参照”的层面,
每一句话,听的人未必全信,但一定会记住你是怎么想的。
杨皓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给自己留了一点整理思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