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头,秋风如刀。
吕布扶着垛口,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敌营,甲胄上布满了风霜和刀痕,原本鲜红的披风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戈壁滩上的龟裂土地,一道一道的血口子,说话时都会渗出血珠。
半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刚闭上眼睛,就会被袁绍的攻城号角惊醒,然后提起方天画戟,杀向城头最危险的地方。
而且这鬼天气,老天爷像是跟并州有仇似的,半年了,一滴雨都没下过。
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粮仓早就见了底。更糟糕的是,城里的水井也一口接一口地干涸了,剩下的几口井,打上来的水浑浊得像泥汤,喝之前要先用布过滤一遍,那股土腥味还是压不下去。
城外,袁绍的十万大军围了整整半年。围城的日子不好过,守城的日子更不好过。吕布有时候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心里会想,袁绍这老小子的粮草怎么还没吃完?他的兵怎么还没散?他怎么还不退兵?
这些天,袁绍还不断派小股部队来试探,今天攻东门,明天攻西门,有时候半夜也来骚扰,让人不得安宁。
吕布知道袁绍在干什么——他在消耗守军的体力,在试探城防的弱点,在等晋阳自己撑不住。吕布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城墙上,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还是在城楼的角落里,甲胄不解,画戟不离手。
“吕将军。”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性走上城楼,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甲胄上满是箭孔和刀痕。他走到吕布身后,低声道:“将军,您已经在城楼上待了整整半个月了。下去歇息一下吧,这里有末将盯着。”
吕布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坚定:“不行。敌军未退,随时可能进攻。我不能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更不能让对面看出来,我们如今疲态尽显。袁绍这个人,你越在他面前示弱,他就越来劲。要让他觉得我们还有余力,还有后手,他才会犹豫,才会不敢全力攻城。”
曹性沉默了片刻,知道劝不动他,便换了一个话题:“将军,林州牧那边……有消息了吗?”
吕布的肩膀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没。”
曹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将军,恕末将直言。林昊如今占据西凉、兖州、豫州三地,正是人手和资源短缺的时候,到处都要用兵,到处都要花钱。
他怎么会因为您的一封信,就调集大军来帮我们呢?末将听说,袁绍也给他去了信,许了他并州一半的地盘……”
“不会的。”吕布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曹性,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当年救过他一次。兖州之战,若不是我千里驰援,他林昊早就被袁绍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不会见死不救。”
曹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退后了一步。
吕布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很快就被倔强所取代。他相信林昊会来,他必须相信。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将军!袁绍……袁绍又攻城了!”
吕布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一把提起靠在垛口边的方天画戟,戟刃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声音如雷鸣般在城头炸开:“擂鼓!都给我精神点!敌军进攻了!”
战鼓声震天动地,城头的守军纷纷奔向各自的岗位。
有人往弓弩上弦,有人搬运滚石擂木,有人往锅里倒水烧金汁,城头上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可吕布心里清楚,这些士兵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连续守城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的嘴唇干裂得比吕布的还厉害。
可他们没有退。
吕布提起画戟,大步走向城头最危险的地方。他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方天画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守军们看到他的身影,士气顿时提振了几分,有人高喊“吕将军来了”,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挺直了腰板。
有吕布在,晋阳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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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龙门至离石的山路小道上,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蜿蜒前行。
山路崎岖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头顶是一线天,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不时有石块从山坡上滚落,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骑兵们一个跟着一个,小心翼翼地在山路上行进,稍有不慎便可能连人带马摔下深谷。
张辽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并州是他的老家,他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对这里的每一条山路、每一处关隘都了如指掌。这条龙门离石山道,是连接西河郡与河东郡的捷径,虽然难走,但能省下好几天的路程。
林昊让他率八千精骑先行北上,正是看中了他对并州地形的熟悉。
华雄跟在他身后,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铁塔般的身躯在山路上显得格外笨拙。他一会儿低头躲避头顶的树枝,一会儿侧身让过路边的巨石,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这什么破路!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就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张辽,你确定这是人能走的路?”
张辽头也不回,淡淡道:“华将军,这条路我走了不下十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你跟着我就是了,别东张西望的。”
华雄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他虽然嘴上抱怨,但对张辽的带路能力还是服气的。这一路上,张辽带着他们走了不少近路,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要是让他自己走,估计这会儿还在河东转悠呢。
队伍在山路中穿行了数日,前方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山壁向两侧退去,视野豁然开朗。张辽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望向远方。
“华将军,出了这条山道,便是西河郡地界。再往北走两三日,就到晋阳了。”
华雄策马上前,顺着张辽的手指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总算到了!这破山路,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走第二次了!”
张辽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前方的斥候忽然飞马而来,面色凝重:“将军!前方西河郡境内,发现一支军队,约莫三千余人,据守在离石城中。看旗号,是并州的守军。”
张辽的眉头微微皱起。西河郡是并州的一部分,按理说应该归吕布管。可吕布现在被围在晋阳,根本无力顾及后方。这支军队守在这里,是吕布的人,还是袁绍的人?
“旗号上写的什么?”张辽问道。
斥候道:“写的‘赵’字。城头还有吕布的旗帜,但……”
“但什么?”
斥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但那些旗帜破破烂烂的,不像是刚挂上去的。而且城头的守军看到我们,并没有出城迎接,反而关了城门,加强了戒备。末将觉得……不太对劲。”
张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拨转马头,对华雄道:“华将军,你带大军在此等候,我带几百骑先去会会这位守将。”
华雄点头:“小心点。有情况就放响箭,我带人冲进去。”
张辽点了点头,点起五百骑兵,策马向离石城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