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域秋彤市,离山宗总坛主殿宽阔幽深,殿内石材冰凉厚重,四周没有多余陈设,唯有半空悬着一面流转水光的监视法镜,整座大殿被沉闷哀伤的气氛填满。掌门奴清独自站在法镜正前方,原本打理规整的长发散乱披落,丝丝缕缕贴在汗湿的面庞,一双往日沉着睿智的眼眸黯淡无神,嘴唇缺水干得起了白皮,全程一瞬不瞬盯着镜面里循环播放的战况。
水镜之中,完整回放着季山接连发生的祸事,先是夜师弟孤身拦阻李轩辕不幸身死,紧接着栎师兄拼尽自身修为、三件灵宝合一强行催动囚心欲梦,邱师妹动用脱身水系杀招带着重伤的栎师兄凭空遁走下落不明,后续奉命前去拦截出逃李轩辕的陈思、刘广安二人也尽数殒命。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倒在厮杀里,鲜血浸染山林的画面反复在镜面流转,每多看一遍,奴清心中的痛楚就加重一分。他胸口闷胀酸涩,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器碾压,满心愧疚无处安放,双拳不自觉攥紧,手背与脖颈青筋尽数凸起,滔天怒火在体内翻涌,恨不得立刻动身赶往季山亲手惩戒李轩辕,祭奠枉死的门下众人。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仙力缠绕全身,牢牢锁住他的经脉与四肢,任凭奴清暗中调动灵力奋力挣扎,双脚依旧牢牢钉在地面,半步都无法挪动,满腔悲愤只能闷在胸中无从发泄。
没过多久,殿外陆续传来脚步响动,数位身着统一蓝色修行服、衣襟绣有鬼头标识的宗门长老接连迈步走入大殿。众人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半空水镜,看着镜中惨重伤亡,脸色各有变化,有人满脸惋惜,有人面露不满,连日来积压的顾虑借着眼前惨状尽数浮上心头。为首一名年岁最长的白发长老上前一步,抬手捋着下巴胡须,语气满是无奈与困惑:“师父,如今弟子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一个李轩辕便让咱们离山宗损失这么多好手,耗费巨大代价占下的季山,当真还有死守的必要吗?”
话音落下,身侧身形魁梧的长老紧跟着出声附和,眉头紧锁,语气恳切:“是啊掌门,依我之见,不如传令全线后撤,让所有驻守弟子放弃季山。再继续耗在这里,只会不断折损精心培养的后辈弟子,宗门根基迟早受损。”
一旁身穿蓝色长裙的女长老神色焦灼,不停催促伫立不动的奴清:“掌门您快拿主意说话,再拖延下去,留在山里剩下的弟子还要接连遇险。”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全部倾向放弃季山驻守,一道道带着期盼与问询的视线齐齐落在奴清身上。奴清的心底早已被无尽的自责吞没,内心不停嘶吼哀嚎:不,我的孩子们啊,全都是被我连累。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占据季山,才害得晚辈殒命他乡、一众弟子奔波涉险,我不配执掌离山宗,你们干脆出手杀了我,了结这场荒唐的纠葛就好。
可受制于体内暗藏的诡异束缚之力,这番真心话半个字都不能从口中吐露,奴清强忍心底翻涌的悲痛,神情木讷、语速迟缓地开口下达指令:“你们也速速和弟子们一起守住季山。”
掌门这番指令和一众长老心里预想的撤退方案截然相反,所有人顿时愣在原地,彼此对视,神色恍惚茫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遵从命令还是继续劝谏。殿内气氛陷入凝滞,安静得只剩下法镜水光流淌的细微声响。就在众人迟疑不决的时候,站在队伍末尾的妙长老缓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一身素雅蓝色修行长裙,外貌看着约莫四十岁,身段窈窕曼妙,实际年岁已有一百六十九岁,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
妙长老微微躬身行礼,语调柔顺:“是,掌门~”
躬身的瞬间,她藏在身侧的右手悄然运力,一缕无色无形的仙力悄无声息飘向奴清,顺着肌肤钻进对方体内。仙力入体之后,奴清身子微微一颤,周身不受控制飘出缕缕白色仙力,原本压抑哀痛的性情被外力更改,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威严:“还不快去,想看到自己的弟子一个个死去吗?”
飘散在空气里的白色仙力缓缓漫开,潜移默化干扰在场所有长老的心神,方才众人心里想要放弃季山的念头尽数烟消云散。众位长老纷纷拱手领命,身形接连化作流光冲出大殿,朝着季山所在方位疾驰而去。等到殿内长老全部离开,偌大的主殿只剩下奴清和妙长老两个人,妙长老收敛几分笑意,慢慢走到奴清身前,伸出手轻柔抚上他憔悴的脸颊,低声细语:“掌门啊掌门,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话音落地,妙长老周身白光一闪,同样化作一道流光破空离去,循着其余长老的踪迹赶往季山。空旷大殿之中,奴清孤零零立在水镜之下,眼底深处的悔恨与痛苦被仙力牢牢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镜面里残存的厮杀画面,满心苦楚无处倾诉。
画面骤然切换,视线从守卫森严的离山宗总坛挪移到秋彤市郊外偏僻山林。这片区域远离城镇人烟,参天古木交错丛生,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大半日光,遍地杂草灌木丛生,环境隐蔽清幽,恰好是疗伤藏身的绝佳去处。休九慈一身黄裙,催动随身藏息灵宝把自身气息彻底掩藏,悄悄躲在粗壮古树的后侧,借着枝叶缝隙,目光牢牢锁定林间空地打坐疗伤的李轩辕。
空地当中,李轩辕席地靠在老树树根上,破损黑衣随意铺在地面,灼伤溃烂、深可见骨的右手裸露在外,肌肤上还残留着囚心欲梦独有的高温灼伤痕迹。他凝神运转体内雷系灵力,一点点化解经脉深处纠缠不散的禁制余毒,运转功法途中脏腑受伤势牵连阵阵刺痛,喉头腥甜翻涌,忍不住低头咳出一口暗红鲜血,血珠坠落在泥土之上格外刺目。停在李轩辕头顶的黄色雷鸟瞬间慌了心神,立刻扑扇翅膀腾空而起,绕着主人周身不停盘旋,细碎电光顺着羽翼四处跳动,一声声急促的啼鸣带着担忧,时不时还用小脑袋蹭一蹭李轩辕受伤的手臂,焦躁却无能为力。
躲在树后的休九慈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暗自沉吟:看来在那两个人追赶李轩辕之前,他就身负重伤,能留下这种难以自愈的伤势,必然是被仙阶杀招所伤,不然凭借仙者天生的自愈能力,伤口绝不会迟迟无法愈合。
就在休九慈暗自盘算合作事宜时,打坐调息的李轩辕忽然抬眼,精准望向她藏身的大树方位,淡然开口:“小丫头快出来吧!”
休九慈下意识左右环顾一圈,疑惑自语:还有谁在附近?环顾整片树林,视线里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影。
“躲在树后面是想趁机偷袭我吗?”李轩辕再次出声,身旁雷鸟配合主人,猛地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叫,周身电光骤然暴涨,锁定树丛藏匿之处。
休九慈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正是自己,只好拨开挡在身前的枝杈,缓步从树后走出来,面上从容浅笑:“前辈误会了,我只是在乎你的伤势罢了,故而前来!”
李轩辕心中暗自评价:这丫头临场应变能力真不错,我倒要看看她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嘴上淡淡应声:“是吗?”
休九慈从容说明来意:“是的,听说离山宗占领了季山,我觉得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故而前来此地。没想到前辈被人伤得这么重,我乃是木行仙者,想试着出手帮前辈医治伤势。”
“无功不受禄,你想要什么好处?”李轩辕做事素来谨慎,从不平白接受旁人馈赠帮扶。
休九慈目光恳切:“不愧是万魔堀三阶仙阶前辈,我想跟着前辈一起前往季山。”
“就这没有了吗?”
“我想前往季山深处,还请前辈能多保护我。”休九慈如实补充自己的诉求。
李轩辕伸出完好的左手轻轻安抚焦躁的雷鸟,小鸟温顺蹭过他的掌心,随后振翅重新落回他的头顶站稳。沉默片刻,李轩辕缓缓应允:“好,只要你有办法治疗我的伤势就可以一起前往,我保证先护住你!”
休九慈神色郑重:“前辈,可要受住约定啊!”
“这是自然,我李轩辕说做到的事就会做到!”敲定约定之后,休九慈心念一动催动云杉仙灵宝,一枚小巧玲珑的云杉树苗浮现在半空,翠绿叶芽萦绕淡淡绿光。休九慈略带忐忑:“不过前辈我也只是试试,要是没有效果可不能怪我!”
李轩辕心里暗叹这丫头性子有趣,柔声宽慰:“小友居然肯帮我治疗已是不易,我又何必去害你,不过你可别有其他想法!这毕竟是仙阶杀招留下的伤势,若小友治疗不了我不会怪你的!”
“嗯前辈放心~”休九慈应声之后,源源不断的绿色仙力顺着指尖汇入小云杉灵宝。一旁的李轩辕看着悬浮的小树好奇发问:“你这松树和真松树有什么区别?”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休九慈瞬间愣住,她原本以为魔道出身的李轩辕性情冷厉难相处,没想到会询问这般基础问题,愣神过后露出几分憨厚神态:“前辈,自然是不同的,我的小云杉仙灵宝是多个灵宝仙材炼制而成,毕竟大部分木行灵宝都是植物类灵宝,我的云杉灵宝和真云杉树的区别在于一个是灵宝,一个是普通的松树。”
“哦~这样啊!”李轩辕静静感受着顺着灵宝流淌而来的温润木力,右手伤口处传来阵阵发痒的暖意,之前强行硬扛杀招留下的灵力反噬内伤在木力滋养下快速平复。时间一点点缓缓流逝,休九慈持续输出本源仙力,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疲累。
察觉到对方灵力消耗过度,李轩辕及时开口叫停:“可以了小丫头~”
休九慈停下运力,抬手擦去脸上汗水,无奈说道:“前辈你手的伤我怎么试都最多恢复了一点点血肉,实在是难以恢复。”
李轩辕低头看向伤口,原本大面积焦烂外翻的皮肉长出薄薄一层新肉,最难处理的灵力反噬已经痊愈,结果远超自己预期。雷鸟扇动翅膀飞到休九慈身边绕圈低鸣,细碎电光收得温顺柔和,像是在心疼她耗损灵力。
“没事,你治疗好了我的反噬已经很好了,我会履行我的承诺的!”话音落下,雷鸟凑到休九慈脸颊旁轻点一下,少女不由得满脸惊讶。
李轩辕轻笑:“不必害怕丫头,它是在感谢你~”雷鸟道谢过后,振翅飞回李轩辕头顶落脚。李轩辕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季山群山:“小友,我们还是再休整一番再前往为好~”连日耗神疗伤再加赶路奔波,休九慈身心俱疲,当即疲惫点头:“好~”二人寻了一处避风的树根边暂且歇息,准备养好精神再动身进山。
画面再度切换,场景落在现代风貌的秋彤市繁华市中心街道。街边商铺林立,来往路人络绎不绝,街边便利店、小吃门店随处可见,现代化的街道搭配潜藏修行者的隐秘世界,处处暗藏玄机。苗显身着简约蓝色短袖,身高一米六五,面庞稚嫩看着如同未成年少年,实际年龄已经二十有余;魏默桐一身干净白衬衣,身形挺拔修长,外表约莫二十五六岁模样,真实岁数已经年过五十。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目光越过城市楼宇,遥遥望向远方云雾缠绕的季山轮廓。
苗显望着远山,语气满是失落:“又回到这里了,可惜闽舒师姐他们,没一起过来!”
魏默桐脸上噙着浅淡笑意,慢悠悠开口宽慰:“小师弟,闽舒和紫薇有她们自己的规划,没必要强行让他们更改行程,跟着我们冒险。”
苗显攥紧双拳,眼神坚定:“嗯,就算只剩我和师兄,我也想搞清季山之中隐藏的秘密。”
魏默桐连忙抬手打断师弟的话,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往来行人,压低话音:“小师弟别着急,我们是从原先宗门逃离之人,身份敏感,贸然进山极易暴露行踪,不能鲁莽行事。”
苗显话被打断,满心不甘却清楚师兄所言句句在理,只得闷闷说道:“可是师兄,你不是说…”
“再等等时机就好。”魏默桐从容安抚,“小师弟放心,我们既然已经抵达秋彤,季山秘境早晚必定要去一探究竟。”
苗显无奈叹气,轻轻颔首:“好~”
二人没有随意闲逛,就近找了街边一处露天长椅坐下歇息,一边留意城内修行者动向,一边静静等候合适的进山契机。至此,坐镇离山宗暗中布局的妙长老与一众长老、养伤休整预备进山的李轩辕和休九慈、蛰伏市区伺机探秘的苗显魏默桐三方势力齐聚秋彤,所有人的目标不约而同指向神秘莫测的季山山脉,一场缠绕恩怨与秘境机缘的风波,正在城市与山林之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