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处幽暗的洞穴，凌瑶的脚步沉得像坠了块浸了水的玄铁。
天坑顶端的裂隙里，鎏金般的阳光斜斜切下来，落在她脚边的青石上，碎成点点暖光。
可这暖意刚触到指尖，就被心头翻涌的滞涩压了下去，连呼吸都带着股闷沉沉的凉。
少年血红色的眼瞳，像淬了血的玛瑙，又裹着无尽的痛苦，在她眼前反复晃荡；
粗重铁链拖过地面的钝响，“哐当、哐当”，一下下敲在耳膜上，震得她心口发疼；
还有他喉咙里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困兽的哀鸣，刻进了骨血里，挥之不去。
“师父！”
她攥紧了掌心那缕紫凝亲手系上的迷迭香。
淡青色的枝叶在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闷得像堵了团棉絮。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他还在那里面……被铁链锁着，会不会疼啊？”
凌尘垂眸看着她。
闻言，他脚步一顿，顺着凌瑶的目光望向洞穴入口。
——那处黑黢黢的洞口此刻安静得可怕，连风都不敢往里吹。
不远处，金毛猿猴带着白虎与巨狼刚转身要走，闻言停下了脚步。
金毛猿猴转过身，金毛覆盖的大手挠了挠脸颊，语气虽淡，却藏着几分善意：
“若不嫌弃，可在谷中歇息片刻。那孩子的事，急也没用。”
凌尘看了眼凌瑶泛红的眼眶，又看向凌尘。
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先留下看看吧，至少弄清楚他的状况，再走也不迟。”
“我等想要与凌先生聊聊人族与兽族之事。”
金毛猿猴对着凌瑶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她攥着的迷迭香，又补充道。
“小姑娘若不介意，可让紫凝姑娘陪着在谷中走走。
这里的花草虽不及花族那般繁盛繁盛，却也有些独属于兽族领地的奇花，说不定能解你心头的疑惑。”
凌瑶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连忙用力点头，声音也轻快了几分：
“谢谢前辈！麻烦紫凝姐姐陪我了！”
紫凝笑着应下，发间别着的迷迭香轻轻晃动，淡香飘散开，混着幽谷里草木的清新，让人心里一松。
于是，凌尘跟着三位兽族首领，往谷地深处那座由青石堆砌而成的石屋走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林莽深处，只留下凌瑶与紫凝留在原地。
“花仙大人，我们往哪边走呀？”
紫凝跟在凌瑶身侧，目光扫过四周。
幽谷里的草木长得野趣盎然，藤蔓缠绕着古树，蕨类植物贴着地面蔓延，只是鲜少能见到大片盛放的花朵。
凌瑶抬头望向四周，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身旁一株贴着岩石生长的小草，轻声道：
“去找找这里的花吧。
说不定它们见过那个被铁链拴着的少年，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她率先朝着溪边走去。
谷中的花儿确实不多。
大多依着溪流生长，或是从岩石的缝隙里钻出来。
花瓣带着被山风打磨过的坚韧，开得泼辣又鲜活。
凌瑶蹲在一丛蓝紫色的勿忘我前，勿忘我的花瓣薄如蝉翼，沾着晶莹的露珠。
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
“勿忘我妹妹，你们见过那个被铁链拴着的少年吗？他最近……有没有少受点苦？”
勿忘我的花瓣轻轻摇曳了几下，露珠顺着花瓣滚落，砸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传来：
“见过呀，他每天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都会对着洞口吼一阵子。
不过最近好像没那么凶了，昨天我还看到一只小松鼠偷偷叼着野果，溜到他脚边呢。
他居然没伸手去抓，就那么看着小松鼠跑走了。”
“真的？”
凌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
“那他是不是……清醒的时候变多了？不再一直挣扎了？”
“好像是吧。”
旁边一株圆滚滚的蒲公英晃了晃花球，声音软糯。
“前天夜里月亮特别亮，洒了一地的银辉。
我看到他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没挣铁链，也没吼，就那么仰着头看月亮。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像个没人陪的人类小孩。”
凌瑶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乎乎的，又带着点酸涩。
她连忙起身，快步跑到溪边那丛开得热烈的野蔷薇旁。
野蔷薇的藤蔓爬满了溪边的灌木，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枝桠上的尖刺轻轻颤动。
“蔷薇姐姐，你一定知道的！”
凌瑶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语气里满是急切。
“他为什么会看着月亮发呆？是不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了？”
野蔷薇的刺轻轻颤了颤，传来一道温柔得像溪水般的声音：
“或许是吧。
兽族的老人说，人类小孩都喜欢对着月亮喊爹娘，喊那些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看着月亮发呆，说不定是在想家里人呢。”
“爹娘……”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凌瑶的鼻尖。
她的鼻子瞬间一酸，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小镇上那个疯癫的老人，每天揣着一张泛黄的孩童画像，逢人就拉着人家的衣角，颤巍巍地问：
“见过我的娃吗？穿蓝布褂子的，扎着羊角辫……”
掌柜说，那老人的孩子五年前失踪了，从那以后就成了这样。
若是老人知道孩子还活着，却成了那副被铁链锁着的模样，该有多心疼？
又该有多绝望？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凌瑶从腰间的水囊里倒出一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每一株花草的根部。
萦绕的淡紫灵气缓缓渗入泥土，那些花草的花瓣瞬间变得更加鲜亮，连露珠都透着几分温润的光。
“我再去别处问问，说不定还有别的花见过他。”
她擦了擦眼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紫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每一株花前认真询问的模样，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轻声道：
“花仙大人，连兽族萨满大人都觉得那孩子的情况棘手，我们这样挨个儿问花，真的有用吗？
萨满大人活了几百年，都没找到办法，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