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字迹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工整端正，透着难言的认真与郑重：
“兽族诸位首领亲启：
吾徒凌瑶与贵地少年，因天赋异禀，机缘巧合，得花祖与兽祖两位上古大能青睐。
已被一同带至道界潜心修行。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山洞已彻底清理，绝无安全隐患，诸位无需担忧。
此番叨扰，感念兽族诸位盛情款待。
他日若有缘相逢，凌尘必当倾力回报。
凌尘留字。”
他落笔时，刻意隐去了那场上古本源力量交融的惊心动魄。
避开了灵魂纠缠的玄妙莫测，更没有提及十年后的大道纷争与生死棋局。
只是用最平淡、最安稳的语气，给兽族一个毫无牵挂的交代。
有些沉重的秘密，太过凶险的过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是对那个尚且沉睡的少年，平静，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将信纸细细折好，稳稳压在洞口一块最显眼的青石下方。
随后站定身子，目光深深凝望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山洞。
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牵挂，终究还是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离开。
清晨的森林静谧至极，静得能清晰听到露珠从叶片上滚落的“滴答”声，砸在腐叶上，细碎轻柔。
尚未完全褪去的月光，与初生的晨曦交织在一起，给林间的枝叶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如梦似幻。
凌尘独自走在林间小路上，厚重的腐叶层层叠叠，将他的脚步声尽数吸收。
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
只剩他孤单的身影，在林间缓缓前行。
他清晰地记得这条路。
几天前，他就是沿着这条路走进这片森林，身边跟着蹦蹦跳跳、一刻也闲不住的凌瑶。
那时的小路，满是欢声笑语，全然没有此刻的孤寂。
“师父师父，你快来看这朵小花！花瓣上的纹路，是不是跟《百花录》中画的一模一样呀？”
凌瑶当时拽着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惊喜，拉着他快步跑到花丛边。
小手指着花朵，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你看那边的小猴子，它的皮毛好顺滑好亮啊，是不是用了什么珍贵的护理草药？
我下次带些城外的灵草来，给它试试好不好？”
她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期待，语气兴冲冲的。
“师父，紫凝姐姐说前面有会发光的蘑菇，超好看的！
我们快点走嘛，晚了说不定太阳一出来，它们就不亮了！”
她拽着他的袖口，轻轻摇晃，语气带着小小的撒娇，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那些清脆软糯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清晰得像是刚刚才说出口，一字一句，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凌尘甚至能精准地想起凌瑶说这些话时的模样：
眼睛里盛着漫天星光，亮晶晶的，嘴角扬着甜甜的笑意，脸颊带着浅浅的梨涡。
额角的紫罗兰印记，会随着她雀跃的情绪，微微泛起柔光。
像一块会呼吸、会跳动的宝石，灵动又可爱。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习惯性地看向身侧。
想伸手摸摸那个小小的脑袋，回应她的叽叽喳喳。
可入目之处，只有空荡荡的林间小路。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道低沉的叹息，在耳边久久回荡。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落寞。
行走红尘、修行问道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早已是家常便饭，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可这才跟凌瑶分开短短几个时辰，竟就觉得身边空空荡荡。
心口像是缺了一块，说不出的不习惯。
他缓缓停下脚步，弯腰蹲下身，看向路边一朵不起眼的淡蓝色小野花。
这是凌瑶曾经蹲在这里，轻声说过话、打过招呼的小花。
凌尘素来没有与草木沟通的能力，听不懂花草的言语，也不知道这朵小花能不能听懂他的话。
他蹲在花旁，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对着小蓝花轻声说道：
“瑶瑶去了很远的地方修行，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很乖，你们不用担心。”
说完这番话，像是把心底的牵挂托付给了这片山林。
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安稳了许多。
继续往前行走，他在路边看到了凌瑶曾经轻轻抚摸过的小鹿留下的蹄印。
那蹄印比寻常鹿蹄要宽大一些，蹄印清晰，想必是只健壮矫健的雄鹿。
他站在蹄印旁，怔怔地看了许久，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日的画面：
凌瑶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轻轻摸了摸雄鹿的犄角，被雄鹿晃头的动静吓了一跳。
身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却又立刻挺起小胸膛，对着小鹿小声嘟囔：
“我才不怕呢，我师父可厉害！”
再往前走，是一片柔软的蒲公英丛，风一吹，白色绒球轻轻晃动。
凌瑶曾在这里停留许久，蹲在花丛中。
小手轻轻拂去每一朵蒲公英上的尘土，动作轻柔无比，嘴里还念念有词：
“要干干净净的，这样你们飞起来才更轻松，能飞得更远更远。”
此刻微风拂过，一朵朵白色绒球带着细小的种子，缓缓飘散开来。
像一群奔赴远方的小小伞兵，迎着晨光，朝着天际飞去。
凌尘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目光追随着那些白色的身影。
直到最后一朵蒲公英也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前行。
他又走到了凌瑶曾经蹲坐过的那块岩石旁。
石面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温热的印记。
凌尘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处痕迹。
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残留的、属于凌瑶的淡淡温度。
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又化作淡淡的酸涩。
这一路归来，林间的每一处风景，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凌瑶留下的痕迹，牵着他满满的回忆。
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一闭眼，就能看到小姑娘雀跃的身影。
“十年啊……”
他望着天边渐渐升起、光芒万丈的朝阳，轻声喃喃自语。
十年光阴，对于修为高深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闭个关、修个炼便转瞬即逝。
可对于一个正在飞速成长、心性尚未完全成熟的孩子来说。
却足以让她脱胎换骨，褪去稚嫩，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