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义庄的夜,黑得像块陈年的裹尸布,透着一股子洗不净的霉味和尸臭。
赵砚此时正把自己那身锦缎袍子裹得紧紧的,蹲在义庄后墙根的狗洞旁,像只受了凉的鹌鹑。
他平日里只跟算盘珠子打交道,这会儿却要跟死人打交道,心里那叫一个苦。
“三年,十七具‘暴病’宫女,户部拨款厚葬。”赵砚嘴里念念有词,手里那把随身携带的小金算盘拨得噼啪响,“这笔账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在阎王爷头上动土。一具棺材的打点费够我那茶行半年的流水,这靖国公府是把国库当冥币烧呢?”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北境矿工那顺来的撬棍,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停尸房。
屋里没点灯,只有几根未燃尽的白蜡烛泛着惨淡的油光。
正中间摆着一口崭新的楠木棺材,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赵砚咽了口唾沫,他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种刨绝户坟的事儿,要是让他爹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
“得罪了,大姐。”赵砚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那撬棍尖儿熟练地卡进了棺盖缝隙。
“咔哒”一声轻响。
没有预想中的腐臭味冲出来。
赵砚举着火折子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棺材里没人。
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浸了盐水的烂棉絮,掂量起来死沉死沉,跟个活人的分量差不多。
“好家伙,原来是偷梁换柱。”赵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正想把盖子合上,忽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赵砚浑身汗毛炸起,刚要扯着嗓子喊救命,嘴就被捂住了。
那只手干燥、有力,带着熟悉的火药味和一丝淡淡的铁锈气。
“别嚎,是我。”
夏启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冷静得像是在这义庄里住了八百年。
赵砚那口气这才顺下去,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殿下哎,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死小的了。”
夏启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口棺材边,伸手在棺材底板上摸索。
他的指尖触感极其敏锐,这是前世搞精密机械留下的习惯。
木纹的走向、接缝的公差,在他手里就像盲文一样清晰。
“果然。”
夏启指尖一勾,棺材底板竟然像抽屉一样滑开了,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暗格。
与此同时,他在旁边的墙缝里抠出一把铜钥匙,在微弱的火光下,那钥匙齿口的磨损痕迹,竟与之前在东厂旧档库见过的锁孔严丝合缝。
“这是条运人的流水线。”夏启眼神微冷,“活人装进去,‘死人’抬出来。靖国公这手瞒天过海,玩得比那帮变戏法的溜多了。”
两人合力掀开暗格下的地板,一条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
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药味。
下了地窖,空间豁然开朗,却也更压抑。
尽头是个大铁笼子,里面蜷缩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身上那件绸衫早已看不出颜色,脚踝上拖着一副沉重的铁镣。
夏启蹲下身,借着火光看清了脚镣上的铭文——“永巷东三”。
那是内廷用来锁重犯的刑具编号,沈妃案卷里提过,当年用来锁那一批宫女的,正是这个批次。
“李慎?”夏启低声问道。
笼子里的老头猛地一颤,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看到夏启腰间那柄并没有出鞘的短铳,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缩:“别杀我……别杀我!哑胎散不是我配的……是手谕!是太上皇的手谕!”
夏启没废话,直接掏出那枚铜钥匙,“咔嚓”一声拧开了笼锁。
“我不是来杀你的。”夏启一把揪住李慎的领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反抗的威压,“我是夏启。沈妃的儿子。”
李慎像是被雷劈了,盯着夏启那张酷似沈妃的侧脸,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殿下……殿下啊!老臣……老臣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当年的真相。
那是一个老套却血腥的故事:太上皇怕外戚做大,要给沈妃灌药绝后。
当今皇帝懦弱无能,只敢偷偷配了解药让人送去,结果那送药的小太监在半路就被靖国公的人截了胡。
“证据呢?”夏启打断了他的哭嚎,他不需要廉价的忏悔,他只需要能杀人的刀。
“有!有!”李慎哆哆嗦嗦地指着角落里一堆破烂衣物,“那个守夜的老王头……那是老臣昔日的药童。老臣把当年陛下偷偷写给沈妃的一道密诏副本,缝在他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了!”
赵砚反应极快,不等夏启吩咐,直接扑过去在那堆破烂里翻出一件漏棉花的破袄子,两三下撕开夹层。
一卷发黄的黄绢滚落出来。
赵砚手有点抖,把那黄绢展开。
墨迹虽然有些晕染,但那方红印却是真真切切的玉玺印记。
夏启接过密诏,借着火光快速扫过。
上面赫然写着:“若七子归,持此诏可调禁军左营,护其周全。”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力透纸背的“父”字,在最后一捺的末端停顿了一下。
指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凸起感,那是墨汁堆积干涸后特有的触感。
夏启眉头微皱。
这种手感不对。
宫里用的御墨细腻如油,写在绢帛上该是平滑无痕。
这种干涸后会有微凸颗粒感的墨,分明是北境特产的松烟墨——只有那种粗犷的工艺,才会留下这种碳粒。
这密诏……
还没等他细想,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整个地窖入口被一片通红的火光照亮。
“看来咱们的行踪,比这义庄的尸臭味传得还快。”夏启迅速将黄绢塞进怀里,反手就把那把短铳顶上了火。
“轰!”
地窖门板被人暴力踹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家兵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来,瞬间将狭窄的空间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下台阶。
他手里盘着两颗铁胆,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正是靖国公。
“七殿下好雅兴,大半夜的不在温柔乡里待着,跑来这死人堆里叙旧。”靖国公看着被夏启护在身后的李慎,摇了摇头,“可惜啊,李太医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夏启把玩着手里的短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国公爷也不差,这么晚了还来视察这私人停尸房,这敬业精神,我大夏要是多几个您这样的,早就亡国了。”
靖国公脸色一沉,目光落在夏启鼓起的胸口:“把那东西交出来吧。那是假的。”
“哦?”夏启挑眉,“国公爷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真的那份……”靖国公忽然笑了,笑得阴恻恻的,“是你娘临死前,为了保住那个送解药的小太监,亲手扔进火盆里烧了。她以为烧了证据,老夫就会放过那太监。天真,真是天真得可爱。”
空气瞬间凝固。
夏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砚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像是瞬间降到了冰点。
“烧了好啊。”夏启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靖国公还要冷上三分,“死无对证,这不就是你们最喜欢的戏码吗?”
就在靖国公以为夏启要拼命的时候,夏启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绢,一把塞进了旁边吓傻了的赵砚怀里。
“带李慎走地道,去茶行!”夏启一声暴喝,同时抬手就是一枪。
“砰!”
火药喷涌,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家兵应声倒地。
狭窄的地窖瞬间被硝烟和血腥味填满。
“明日午时!”夏启一边填装着弹药,一边冲着赵砚离去的背影吼道,“我要全京城的人,都看见这道‘假诏’!”
赵砚连滚带爬地拖着李慎钻进了那个预留的逃生洞口,临走前回望了一眼。
硝烟弥漫中,夏启孤身一人挡在狭窄的通道口,手中的短铳像是一门微型的火炮,硬生生把几十名家兵逼得不敢上前一步。
北境茶行,密室。
温知语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桌上的油灯已经换了三根灯芯。
那卷从义庄带出来的黄绢平铺在案头,旁边是数十本从宫里偷出来的起居注和御墨样本。
赵砚缩在椅子上喝着压惊茶,看着温知语那副要把黄绢看出花来的架势,忍不住问道:“温姑娘,这玩意儿到底是真是假?殿下让我明天贴出去,这要是假的,咱这不是欺君吗?”
温知语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极其精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父”字的笔画边缘,夹起了一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靖国公撒谎了。”温知语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笃定。
“啊?”赵砚一愣,“哪句撒谎?”
“他说沈妃娘娘烧了真诏。”温知语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如果真诏被烧了,那这上面的私印痕迹,就不可能和三年前内务府那份报废的‘损毁印泥’清单对得上。”
她指着那个红印的一角,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缺口。
“这是玉玺崩角留下的痕迹。可是那颗崩角的玉玺,在沈妃死后的第二天就被重新修补了。”温知语深吸一口气,“靖国公以为他在编故事,殊不知,这故事的每一环,都被人动过手脚。而这个动手脚的人……”
温知语看着那用北境松烟墨写就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