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又笑成一片。
王冕在后排举手抗议:“范大哥你这个转述有偏差!我当时说的是,凭什么我要跟他一起,我要单独行动!
后来老舅说他的手套食指上破了个洞,我的手套也是食指上破了个洞,戴破手套的人必须一组。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破洞手套是演技派的标志。”
“然后冕冕就同意了。”范至毅面不改色地补充完最后一句。
沈煜靠在座椅上,听着这群人为了一个惊喜怎么在群里争论了一整晚。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邓朝大概一边发语音一边敷面膜,鹿寒大概只回了几个字然后说“我去收音就行”,范至毅大概发了很长一段话分析每个人适合扮演什么角色,
高瀚雨大概一直在问“那我呢那我呢”,王冕大概发了一堆表情包表示“我演技最好我要当主角”,老舅大概用东北话回了他一句“你可拉倒吧”。
“你以前说过,”范至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东北这地方很大,大到一个人走不回来。”
他伸出手,在沈煜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不重,但很扎实,不是兄弟之间嬉皮笑脸的拍法,是一个前辈看到后辈回家时才会有的、带着肯定的拍法。
“但东北这地方也小。小到你不管从哪里回来,都有人在等你。”
沈煜看着范至毅。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角的细纹不是疲惫,是岁月。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扫过车里每一个人。
鹿寒靠在车门边,口罩还塞在口袋里,露出半张脸,正看着他。
高瀚雨把摄像机重新架好,这一次镜头盖是开的,他正从取景器里看着沈煜,嘴角那个“完蛋被发现了”的笑还没完全消下去。
王冕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沈煜和范至毅;老舅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说“你拍就拍别挡我”,
王冕回了一句“我挡你怎么了”,然后被老舅用帽子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邓朝和陈赤赤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前面这出好戏,邓朝还在小声跟陈赤赤说“你看我就说还有惊喜”,陈赤赤回了一句“你从早上到现在说了四遍了”,邓朝说“那是因为每次都有惊喜”。
沈煜收回目光,从座椅上站起来。
“各位观众,”他重新看向镜头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亮得像松花江上被阳光照到的第一块冰凌,
“刚才那段坐车的不算。因为这辆车上,没有一个真正的工作人员。司机是我哥,摄像是我朋友,收音是我兄弟。”
他转过身,把手往车外一指,防洪纪念塔在阳光下静静矗立,松花江在它身后流淌了千万年,江面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远处有几个人在江边散步,
再远处是哈尔滨城区的轮廓线,灰白的天幕下,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像是被谁用铅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欢迎来到哈尔滨。我是你们本站的导游,沈煜。”
沈煜说完后大家下了车,站在防洪纪念塔的台阶上,沈煜转过身,面对着镜头,面对着身后那一群正七嘴八舌讨论“谁刚才的伪装最失败”的家伙们。
江风从松花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凉意,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弯起嘴角。
那个笑不是节目流程里规定的笑,不是台本上写着“此处需要微笑”的笑,是那种被一群人用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暖到了之后,所有防线都卸下来的笑。
“好了,既然大家都已经暴露了——那我正式介绍一下今天的行程。”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身后的松花江。
江面开阔,水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对岸的太阳岛在冬日的薄雾中隐约可见。
“这里是防洪纪念塔,哈尔滨的地标之一。一九五七年,松花江发了大水,哈尔滨人用肩膀把这道堤坝扛住了。后来就有了这座塔。
但今天我们不只逛地标,我要带他们走一走我们小时候会走的那种地方——不是旅游攻略上的哈尔滨,是本地的哈尔滨。是没有滤镜的、不用打卡的、本地人穿着拖鞋就能出门的那种哈尔滨。”
他转过身,朝老舅的方向偏了偏头。“老舅,你也是东北的,要不接下来这段由你来?”
老舅点了点头,从人群里大步跨出来,站到沈煜旁边。
他站在江边,江风把他的帽檐吹得微微往上翻,他伸手按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正了正衣领。
“各位观众,哈尔滨的冬天,第一站必须是松花江。”
他的声音在江风的背景下反而更有穿透力,像是在跟一群远道而来的朋友介绍自己家后院的那条河,
“这条江每年十一月下旬开始封冻,来年四月开江。开江的时候有文开和武开。
文开就是冰慢慢化,武开就是冰层炸裂,一块一块撞在一起,声音跟打雷一样。
你们要是三月底四月初来,站在我站的这个位置,就能听到那种声音。那声音不是音乐,但比任何音乐都震撼,那是整条江在呼吸。”
他说到“武开”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用胳膊肘撞了王冕一下。“这段记住了没?到时候跟你的观众讲。”
王冕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也不恼,反而凑上来对着镜头补充:“老舅的意思是,这条江到了冬天能跑卡车。
不是模型卡车,是真正的、装满货的、十几吨重的卡车。在上面跑。在冰上跑。你们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江是冻的,车是开的,人是站的,风是刮的,脸是疼的。”
他说完看着老舅,一脸期待,“怎么样,我这段解说是不是比你专业?”
“你这段解说,”老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我觉得你不是来当导游助理的,是来说脱口秀的。”
“我本来就是脱口秀演员!”
“那你说脱口秀去,别抢我饭碗。”
“咱俩是搭档!你的饭碗就是我的饭碗!”
“我的饭碗是陶瓷的,你的饭碗是不锈钢的,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我的饭碗是不锈钢的?”
“因为陶瓷的摔了会碎,不锈钢的摔了只是凹个坑。你这种人适合用不锈钢的。”